「是！」
魏延抱拳领命，翻身下马，招呼身后的锦衣卫缇骑上前收拢遗骸。
曹变蛟骑在马上没动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手里的马槊往冻土里狠狠一扎。
「指挥使，就这么咽下这口气？大同镇的一千五百号弟兄全折在这儿了，连件遮体的衣裳都没留给他们！咱们手底下有三千精骑，哪怕前头有个口袋阵，凭大人手里的神兵，咱们也能把它的袋口给撕烂了！」
「变蛟！闭嘴！」
曹文诏回头瞪了侄子一眼，伸手按住曹变蛟的马脖子。
「大人的军令你也敢反抗？你看看地上的马蹄印，那帮鬼东西少说也有两三千重骑。咱们现在追上去，正中下怀！」
赵峥坐在马背上，看着缇骑们将一具具僵硬的尸首抬上马背。
一千五百名精锐骑兵，就这么被屠戮殆尽。胸腔里那团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，但他还是把这口气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。
「魏延，动作快点。」
赵峥拉紧马缰，调转马头面向西南。
「留两个百户队在两翼遮护，其余人马带上大同镇弟兄的尸首，回大虎山！」
铁骑们没有半点拖泥带水，驮着同僚的遗体，顶着风雪原路折返。
等到明军骑兵的马蹄声消失，北面的一处雪丘后头，两骑高大的骨马才踩着积雪走出松林。
完颜宗翰抬起左手，搭在额前遮住风雪，远远望着那道披着飞鱼服、走在队伍最后方的背影。
「娄室，刚才立马雪坡、把人头收走的那个年轻人，就是你说的南朝指挥使赵峥？」
完颜娄室双手按在鞍桥的开山大斧上，面甲下的脸庞紧绷着，过了两息才点了一下头。
「是他。他腰里挂着的那根铁链子，就是破了我铁浮屠的邪门兵器。」
「倒是个人物。」
完颜宗翰放下手，看了一眼身边闷不做声的老伙计，笑了一声。
「面对全军覆没的惨状还能忍住不追，这份定力，在南朝将领里头不多见。怎么，瞧见仇人就在眼皮子底下，心里头不痛快？」
「我是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，劈碎他的脑袋！」
完颜娄室声音发闷，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。
「前些日子在广宁，我大意失了荆州，平白折了那么多儿郎，这笔账还没跟他算清楚！」
「娄室，不必觉得脸上挂不住。」
完颜宗翰伸手拍了拍完颜娄室的肩膀。
「胜败乃兵家常事。当初咱们跟辽人打仗的时候，也不是没吃过亏。你身为我大金第一战将，只要浑河那边的事成了，往后有的是复仇的机会，何必急在这一时？」
完颜娄室吐出一口黑气，点了点头。
「大狼主说的是，这些我都明白。」
「呵呵，你看，他到底还是没敢追过来。」
完颜宗翰指了指明军远去的方向，重新拉下面甲。
「这说明他们对沈阳城外的情况两眼一抹黑，心里谨慎。传令下去，让莽古尔泰带着正蓝旗把这儿的痕迹扫干净，咱们按原计划撤出。」
「接下来去哪？直接去攻击他们的大虎山主营？」完颜娄室握紧了斧柄。
「主营有大炮，那是硬骨头，现在去啃不划算。」
完颜宗翰摇了摇头，手指在身前的空气里划了半个圈。
「十万大军扎营，外围定然散着不少前出警戒的哨卡、斥候营，还有像刚才这支明军一样立功心切的先锋部队。咱们就带着铁浮屠和正蓝旗绕着大虎山外围转上一圈，把他们伸出来的眼睛和耳朵，一根根全给剁下来！」
「只要把外围的明军哨卡拔干净，赵峥和那个孙承宗就成了瞎子和聋子。到时候咱们什么时候打、从哪儿打，可就是我们说了算的了！」
完颜娄室眼睛亮了起来，一拉马缰。
「好！就按大狼主的想法办！今晚老子先拿外围的那些南蛮哨兵开开荤！」
随着两声低沉的哨响，藏在雪丘后头的铁浮屠和正蓝旗甲兵悄无声息地退入风雪深处，调转方向，朝着大虎山北侧的明军防线迂回过去。
此时的赵峥，全然不知一张针对明军外围耳目的大网已经铺开。
退回大虎山的山道上，风雪越来越大。
曹文诏催马往前赶了两步，与赵峥错开半个马身。
「大人，王朴这回私自出兵，虽说是他自己贪功冒进丢了性命，可到底还是折了一千多号人，你看对大同镇的处罚是不是免了？。」
「丢了性命是一回事，战场抗命是另一回事。」
赵峥目视前方，任由雪花砸在脸颊上。
「王朴为什么敢抗命？还不是因为萨尔浒之后，咱们大明在辽东打得太顺了！前些日子在锦州、在十三山，咱们一仗接着一仗赢，底下这帮骄兵悍将早就忘了建奴和那些鬼东西到底有多凶残，一个个都觉得沈阳城里的军功是白捡的便宜！」
旁边的曹变蛟摸了摸鼻子，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「大人，其实也不怪王总兵他们眼热。朝廷如今赏格给得高，咱们从关内调过来的几镇兵马，谁不想趁着平辽的大势往上爬一爬……」
曹文诏脸色一变，瞪了曹变蛟一眼：“你给我闭嘴！”
「想立功没毛病，但因为想立功就让弟兄们平白丢了性命，那就是蠢！」
赵峥转过头，看了曹氏叔侄一眼。
「这一路上我想明白了，光是下令防守还不够，有些将领耳朵塞着驴毛，听不进好赖话。等回了中军，我立刻跟孙督师商议，把王朴抗命轻进、致使全军覆没的罪状通报全军！」
曹文诏神色一凛知道不好再劝，抱了抱拳不再言语。
「大兵团作战，军纪要严。我是要拿他王朴的人头给全军将校醒醒脑子！」
赵峥拍了拍腰间的连枷。
「另外，还得让镇魔司的执纪官分头下到各营去！从今夜起，所有前出的哨卡、游骑，必须严格按照划定的防区巡逻。哪个参将、游击敢再迈出防线半步，不用等建奴动手，我先砍了他的脑袋！」
「大人英明！就得用重典治一治这帮骄兵！」一旁的魏延连连点头，而曹氏叔侄则是面带忧愁。
就在赵峥带着队伍往中军主营赶回的时候，大虎山西北二十里一个叫胡家窝棚的地方。
这里是明军左翼外围的一处临时军堡，驻扎着两个百户的边军夜不收，专门负责盯防北面林子方向的动静。
土围子垒起来的望楼上，两个披着羊皮大氅的明军哨兵正背对着风口，抱着长枪缩在垛口后头直打哆嗦。
「他娘的，这鬼天气，怎么一年比一年冷了。」
年轻些的哨兵王二搓了搓冻僵的耳朵，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。
「老李头，你说咱们在这鸟不拉屎的窝棚里蹲着，能见着建奴的影子吗？白天曹将军他们不是刚从北面摸回来，说建奴全缩在沈阳城里头当缩头乌龟呢嘛！」
叫老李头的老兵油子从怀里摸出半块冻得跟石头一样的杂面饼子，放在嘴边使劲啃了一口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。
「少废话，瞪大你的招子好好盯着！上头刚传了军令，让各处哨卡把眼睛擦亮了。你小子要是漏了敌情，仔细锦衣卫的大人们扒了你的皮！」
王二缩了缩脖子，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，趴在结了冰霜的木栏杆上往外瞅。
外头白茫茫的一片，除了雪雾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“这天气有个屁啊，那些死鬼在这天气里还不给冻成棍子。”
就在王二准备收回脑袋继续躲风的时候，西南方向、也就是通往大虎山主营的那条道上，忽然钻出了一大群黑压压的骑兵影子。
由于风雪太大，听不清马蹄声，只能瞧见那群骑兵排着整齐的队列，往这边赶来。最前头的几十骑，身上还套着明军制式的鸳鸯战袄，腰间挂着火铳。
「咦？」
王二揉了揉被雪迷住的眼睛，伸长了脖子。
「老李头，你快过来瞅瞅！大虎山那边怎么这个点儿派骑兵过来了？」
老李头咽下嘴里的干饼子，凑到栏杆前眯着眼看了一阵。
「看那马上的重甲，莫不是赵指挥使麾下的镇魔司铁骑？不怎么到咱们西北来了？」
「管他呢，肯定是来换防或者巡营的！」
王二松了口气，拿起挂在柱子上的号角，冲着城下守门的几个弟兄喊了一嗓子。
「底下的人精神点！主营的镇魔司大人们过来巡营了，赶紧把外头的拒马挪开，准备开堡门迎接！」
堡门底下的几个士卒听到喊声，纷纷扛起长矛跑上前，七手八脚地拔开大门后头的粗木门栓，推着吱呀作响的木门往两边敞开。
那支骑兵队伍越来越近，转眼间就到了胡家窝棚百步之内。
老李头扒着栏杆往下看，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，他的目光落在了领头那几匹战马的肚子底下。
那些战马根本没有肚皮，肋骨一根根支棱着，里头塞满了冻成冰坨的腐肉！而马上那些穿着明军战袄的骑兵，脖子上头顶着的根本不是活人的脑袋，而是一颗颗罩在铁盔底下、眼窝里跳动着绿火的骷髅头！
至于那些明军战袄上头，还挂着大块大块没擦干净的碎肉，分明是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硬套上去的！
老李头手里的半块饼子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，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凉透了。
他一把揪住王二的衣领，扯破了嗓子冲着城下发出嘶吼。
「快关堡门，不是我们的骑兵！！！！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