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千骑铁浮屠排成密不透风的墙,轰隆隆地碾过雪坡。
「快!火铳!快给老子装药!瞄准那些重骑兵!」
王朴扯着嗓子嘶吼,手里的腰刀劈翻了一个扑到马前的正蓝旗步卒。
旁边的参将张全刚把弹药塞进鸟铳,抬手对着冲在最前头的一名铁浮屠扣动了扳机。
砰!
铅子撞在对方胸前的护心镜上,火星子迸溅,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便弹飞出去。那铁浮屠连晃都没晃一下,手里的长柄铁骨朵顺势抡圆了砸下来。
咔嚓!
张全还没来得及弃铳,半边肩膀连着琵琶骨便被砸得粉碎,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从马背上飞出去,撞断了一棵枯树,吐出两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,眼见着活不成了。
「铅子打不穿!他们的甲太厚了!」
游击周虎吓得魂飞魄散,拨转马头就想往后缩。
「不许退!谁敢退老子砍了谁!结阵!用三眼铳贴脸轰!」
王朴双目赤红,一刀砍翻了一个试图往后跑的亲兵。
可大同镇的骑兵平时打惯了顺风仗,哪里见过这种轻装火器轰不动的重甲鬼物。铁浮屠的马速彻底提了起来,三骑一组的连环马根本不讲半点花巧,借着恐怖的冲势直接撞进了明军松散的队列里。
轰!
前排的十几匹明军战马当场被撞得胸骨塌陷,惨叫着倒在雪窝里。马背上的士卒还没爬起来,碗口粗的骨马铁蹄已经踩了上去,脑浆子混着红白之物在雪地里踩成了一滩烂泥。
「痛快!哈哈哈哈!给本贝勒把这群尼堪全剁成肉酱!」
莽古尔泰抡着沾满脑浆的狼牙棒,带着正蓝旗的步卒跟在铁浮屠屁股后头掩杀。
铁浮屠在前面破阵冲撞,将明军的阵型撕扯得七零八落;正蓝旗的甲兵在后面见缝插针,专门挑那些落马受伤的明军补刀。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原本浩浩荡荡的一千五百大同精骑,就被生生截成了好几段,各自陷入了绝望的肉搏。
「总兵大人!顶不住了!这帮鬼东西根本杀不死啊!」
周虎浑身是血地策马冲到王朴身边,他手里的斩马刀已经崩出了好几个大豁口,左臂软绵绵地垂着,显然已经断了。
「突围!快突围!往西南方向突围!回白家屯!」
王朴看着周围成片倒下的麾下老卒,肠子都悔青了。
他终于明白赵峥和孙承宗为什么要下令全军退守大虎山了。这哪里是什么强弩之末的建奴!自己为了抢那点微末的军功,竟一头扎进了人家的口袋阵里!
「走!快走!」
王朴调转马头,带着身边仅存的百十来号亲兵,拼命抽打着马臀往西南方向冲。
高坡之上,完颜娄室骑在骨马上,冷眼看着那群试图突围的明军。
「宗翰,那穿红甲的应该就是这支明军的将领了。」
「嗯,别让他跑了。把人头留下,正好给后面那些明军醒醒神。」
完颜宗翰面甲下的声音冷漠得没有半点起伏。
完颜娄室怪笑一声,伸手从得胜钩上摘下一柄百十斤重的开山大斧,双腿一夹马腹。
「孩儿们,随本将去摘了那南蛮将领的脑袋!」
百名铁浮屠脱离本阵,从侧翼斜插过去,直接截断了王朴的退路。
「挡我者死!」
王朴看着拦在面前的完颜娄室,把心一横,双手握紧腰刀,借着马力迎面劈了过去。
当!
腰刀砍在完颜娄室抬起的斧面上,震得王朴虎口崩裂,佩刀脱手飞出。
完颜娄室甚至连身子都没歪一下,反手一斧子横拍过来。厚重的斧面砸在王朴的胸甲上,护心镜当场凹陷下去一块。王朴喷出一口鲜血,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十几步外的雪地里。
「大人!」
几名亲兵喊着扑上来想要救人,却被紧随其后的铁浮屠用长矛挨个挑飞,挂在矛尖上晃荡了两下便没了声息。
周虎看着步步逼近的重甲阴骑,最后一点胆气彻底散了。他翻身滚下马背,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「别杀我!爷爷们饶命!我投降,我愿降大金!」
周围剩下的几十个明军士卒见主将重伤、游击投降,也纷纷扔掉手里的兵器,跪在地上磕头求饶。
「我们也降!别杀我们,我们都是被王朴这厮逼着来的!」
趴在雪窝里的王朴看到这一幕,气得浑身发抖,嘴里直往外冒血沫子。
「周虎……你个贪生怕死的狗才……我大明儿郎,岂能向胡虏摇尾乞怜!」
周虎顾不上理会王朴的叫骂,只是拼命往地上磕头,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。
「大金的将军爷爷,小的知道明军大营的虚实!大虎山那边有十万大军,小的愿给将军带路,只求饶小的一条狗命!」
完颜娄室勒住骨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明军。
「带路?就凭你也配?」
完颜娄室哼了一声,转头看向赶过来的莽古尔泰。
「大萨满说过,浑河大阵还缺些血食。这些南人虽然骨头软了点,但好歹也是精壮,带回去献祭吧。」
「别啊!爷爷饶命!我不想死啊!」
周虎吓得肝胆俱裂,爬起来就想往林子里钻。
莽古尔泰狞笑一声,大步流星地冲上去,手里的狼牙棒当头砸下。周虎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,整个人便被砸进了雪泥里。
正蓝旗的甲兵一拥而上,手起刀落,将那几十个跪地求饶的明军挨个抹了脖子。
王朴仰面躺在雪地上,看着铅灰色的天空,听着耳边部下们临死前的哀嚎,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滑落,很快在脸颊上冻成了冰碴。
「赵指挥使……督师大人……末将……悔不听军令啊……」
完颜娄室策马走到王朴跟前,手里的开山大斧高高扬起。
噗嗤!
斗大的人头滚落雪地,一双眼睛依旧瞪得滚圆,死不瞑目。
「打扫战场!把火器和甲胄全扒下来,半刻钟后撤回沈阳!」完颜宗翰挥了挥手,下达了撤退的命令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再次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。
随军主簿陈文趴在一匹战马的马背上,手指指向前方的黑松林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「赵大人!就在前头!我们总兵大人就是往蒲河屯方向去的!」
赵峥一马当先,身上的飞鱼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,右手提着那杆泛着暗金光泽的盘龙连枷。在他身后,魏延和二曹带着镇魔司精骑紧随其后。
刚冲出林子边缘,浓烈的血腥味便顺着北风扑面而来。
赵峥一扯缰绳,战马长嘶一声停在雪坡上。
身后的三千铁骑齐刷刷勒马止步。
放眼望去,整片雪原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。上千具被扒光了衣甲的明军尸体横七竖八地冻在雪窝里,残肢断臂随处可见,连战马的尸体都被砍去了马腿。
雪坡正中央,十几根长矛斜插在冻土里,最前头的那根矛尖上,赫然挑着大同总兵王朴的人头。
「这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」
陈文从马背上滚落下来,连滚带爬地冲到雪坡下,看着满地熟悉的同僚尸首,瘫在雪地里放声痛哭。
曹变蛟咬着后槽牙,握着马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「大人,来晚了一步!看这地上的马蹄印子,是重甲骑兵留下的,那帮鬼东西刚走没多久!」
曹文诏翻身下马,走到一具被砸碎了胸骨的尸体旁查看了一番,站起身冲着赵峥抱拳。
「指挥使大人,是大同骑兵,全军覆没,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!我们要不要趁着他们还没走远,追上去咬他们一口?」
赵峥没有立刻回话。
他策马走到那根插着王朴人头的长矛前,伸手拔出长矛,将王朴的头颅取下来,脱下自己的披风将其裹好,递给旁边的亲卫。
做完这一切,赵峥才抬起头,看向东北方向那座笼罩在血雾中的沈阳城。
「不用追了。对方既然敢把人头立在这儿示威,必定还有余力对付我们。」
赵峥伸手握紧腰间的盘龙连枷,冰冷的铁链在寒风中碰撞出清脆的声响。
「传令下去,把弟兄们的尸首收敛了带回去。努尔哈赤和完颜家那群老鬼既然这么急着跳出来找死,那咱们也别藏着掖着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