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虎山东北十五里，白家屯。
这里是明军前锋右翼的驻地。大同总兵王朴把中军帐扎在屯子最高的土坡上，站在辕门外往东边眺望，视线越过光秃秃的雪丘，隐约能瞧见远天尽头那一抹暗沉的血色。
忽然，一名背着令旗的传令骑兵打马冲上土坡。
「报！奉赵指挥使、孙督师军令！前锋各部即刻停止东进，全军退回大虎山至黑山一线，依山扎营，不得擅自出击！」
王朴正跟几个偏将说笑，听到这话，脸上的笑容当场挂不住了。
他一把抢过传令兵手里的钧令，瞪大眼珠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，随后重重哼了一声，转身掀开毡帘大步走进主帐。
「都进来！」
几个大同镇的参将、游击互相对视一眼，缩了缩脖子，鱼贯跟进了大帐。
王朴一脚踢翻炭盆旁边的马扎，把手里的军令啪地一声拍在帅案上，震得上头的茶碗跳起老高。
「退回大虎山？挖沟筑垒？他娘的，老子带着弟兄们千里迢迢从大同跑来辽东，是来给他们当泥瓦匠使唤的？」
底下的参将张全凑上前，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令纸，跟着叫屈。
「总兵大人，中军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？前儿个在乱石滩，咱们都没轮上插手，那几万僵尸就被锦衣卫的镇魔军和火器营给轰成渣了。这眼瞅着建奴连个像样的活人部队都凑不出来，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候，怎么反倒叫咱们缩回去当乌龟？」
「还能为啥！」
另一名满脸横肉的游击将军周虎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「还不都是为了抢功呗！赵指挥使手底下的锦衣卫是天子亲军，袁崇焕带的又是他们的镇魔骑兵。咱们大同镇说破大天也是外调来的客军，打硬仗的时候让咱们在侧翼防备，这会儿要摘桃子破沈阳了，就把咱们往后头一踢，生怕咱们分了他们的首功！」
帐内几个将领纷纷点头，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。
「周游击这话在理！自打萨尔浒那场大仗赢了之后，建奴早就成了没牙的老虎。好不容易拉出来的那些死鬼，现在也没了动静。前些日子在锦州和十三山，石敬瑭那帮老鬼吹得神乎其神，结果呢？还不是被咱大明的天兵打得哭爹喊娘！」
「就是！如今陛下改了新政，咱们武人打仗立功那是实打实的赏银和爵位。眼下辽东这功劳簿就摆在沈阳城里，谁先冲进去砍下努尔哈赤的脑袋，谁就是封侯拜相的命！叫咱们在这儿挖土沟，等打完了仗，咱们拿什么回大同跟弟兄们交代？」
众人你一言我一嘴的说着。
听着部下们的抱怨，王朴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。
他这段时间确实也憋屈。好容易来一次主力会战全让孙承宗的本兵和赵峥的镇魔司包圆了，他这个堂堂的大同总兵，到现在手里头连个成建制的建奴牛录都没砍过。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跟着大部队混到平辽结束，回朝论功行赏的时候，他王朴的脸往哪儿搁？
「总兵大人，依末将看，咱们不如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！」
张全眼珠子一转，往前凑了半步，压低嗓门怂恿。
「咱们手里有两千精骑，都是跟着大人从山西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本钱。这儿离蒲河不过三十里地，咱们趁着雪夜摸过去，把蒲河周边的建奴庄子扫荡一空，顺道抓几个建奴的贝勒爷回来！到时候把人头往中军大帐一扔，孙督师和赵指挥使还能罚我们不成？」
王朴摸着下巴上的短须，陷入了思考。
三十里地，快马一个时辰就能跑个来回。真要能砍下几百个建奴甲兵的脑袋，这前锋破敌的头功可就落进他王朴的口袋里了。
「不可！万万不可啊总兵大人！」
站在角落里的随军主簿陈文吓得脸色发白，扔下手里的笔墨，扑通一声跪在帅案前。
「大人，赵指挥使乃是镇魔司统帅，一路从广宁杀过来从无败绩，中军既然下令全军转入防御，定然有考量！咱们违抗军令私自出兵，万一有个闪失，那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啊！」
「滚一边去！」
王朴正兴头上，被这酸儒泼了一盆冷水，抬腿就是一脚，把陈文踹翻在炭盆边上。
「你个腐儒的懂个屁的兵法！这叫抓战机！努尔哈赤现在裤裆里那点家底早就被掏空了，除了弄些不入流的烂肉僵尸出来吓唬人，他手里还能有什么真本事？等中军把壕沟挖好，黄花菜都凉了！」
王朴拔出腰间佩刀，哐当一声砍在桌角上。
「传本总兵将令！全营留五百看守营寨，其余一千五百骑兵，一人双马，带足军资，即刻随本总兵出发！今夜咱们就去蒲河，给中军那帮胆小鬼开开眼！」
「得令！」
张全和周虎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，齐刷刷抱拳领命，转身冲出大帐去点齐兵马。
陈文捂着剧痛的胸口趴在地上，看着王朴披挂重甲大步离去的背影，急得直拍大腿。眼见劝不住，急忙寻了一匹老马往大虎山方向跑去。
……
一个时辰后，蒲河西岸的乱葬岗外围。
大同精骑排成一条长龙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深的雪窝里往前趟。
王朴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，用皮毛护耳包住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「张全，这都走出二十多里地了，怎么连个建奴的哨卡都没见着？」
王朴勒住马缰，哈出一口白气，扭头问身旁的参将。
张全拍打着胸甲上的积雪，咧嘴一笑。
「大人，这大雪天的，建奴那帮耗子肯定都缩在蒲河城里烤火呢！前头过了这片林子就是蒲河屯，咱们直接冲过去把屯子围了，保准能抓一窝活的！」
「好！传令后队跟紧点，进了林子……」
王朴话还没说完，坐下的枣红马忽然前蹄刨地，打了个响鼻，死活不肯再往前迈半步。
不光是他的座驾，周围几百匹战马像是同时闻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气味，纷纷人立而起，发出凄厉的嘶鸣。
「怎么回事！稳住战马！」
周虎在队列中间大声呵斥，用力扯着缰绳。
就在这时，前方的黑松林里突然亮起了一双双猩红的眼睛。
紧接着，大地开始剧烈震颤，松树枝桠上的积雪哗啦啦往下掉。
呜——呜——
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从四面八方的风雪里同时炸响！
「敌袭！结阵！快结阵！」
王朴脑子里嗡的一声，手忙脚乱地拔出腰刀。
可已经晚了。
左侧的雪坡后头，数千名身穿正蓝旗重甲的建奴步卒挺着长矛，踩着积雪狂奔而出。冲在最前头的那名女真将领身材魁梧如熊，手里提着一柄碗口粗的狼牙棒，脸上满是狰狞的刀疤，正是正蓝旗主莽古尔泰！
「尼堪的狗杂种们！给你莽古尔泰爷爷纳命来！」
莽古尔泰在沈阳城里憋了一肚子邪火，这会儿见着落单的明军骑兵，眼珠子红得滴血，抡起狼牙棒直接砸碎了一匹受惊战马的脑袋，带着正蓝旗的疯子们狠狠撞进了明军队列的侧腰。
「放铳！快拿铳轰他们！」
王朴扯着嗓子大喊。
大同骑兵仓促间掏出鸟铳，对着冲上来的正蓝旗甲兵扣动扳机。铅子打在那些女真兵身上，溅起一蓬蓬血花，不少人当场栽倒在雪地里。
「哈哈哈！都是肉体凡胎的活人！不是阴兵！」
张全见火铳奏效，大喜过望，挥舞着斩马刀高呼。
「弟兄们别慌！这帮建奴没穿鬼甲，给老子砍死他们！」
明军士气刚提起来一截，正前方的黑松林忽然被人从里头硬生生撞断了十几棵碗口粗的松树！
轰隆隆！
沉闷的铁蹄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。
一排排通体包裹在暗金重甲里的骑兵从林子里缓缓推出。人和马全被厚重的铁甲封死，手里的重型铁骨朵和长柄马槊上挂满了冰凌。
完颜娄室骑在高大的骨马之上，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明军，发出沙哑的怪笑。
「宗翰猜得果然没错，这群南朝明狗连胜了几场，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，居然敢放几千孤军跑到这儿来送死！」
在他身旁，完颜宗翰缓缓放下面甲，手里的长柄大刀往前一指。
「铁浮屠，冲阵！一个不留！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