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哥!”
黄台吉摔在几步外的青砖上。
代善左半边身子还在滋滋冒烟,铁水混着焦黑的肉块往下掉,整条左臂连着肩胛骨已经化成了黑水,露出一截白森森的肋骨。
“走啊!”
代善单膝跪地,右手把腰刀插进砖缝撑住身子,半张脸已经烧得看不出五官,只剩一只右眼瞪得通红。
“别让阿玛……别让这妖人把咱们全族的血都抽干!快去把消息传出去!”
这一刻代善忘记了自己与黄台吉之间的龃龉,只剩下对建州未来的担忧。
“想走?把命留下!”
完颜娄室堵在殿门口,蒲扇大的巴掌带着腥风,当头朝黄台吉抓来。
“保护八贝勒!”
十几名两红旗戈什哈从斜刺里扑上来,根本不管完颜娄室手里的骨矛,张开双臂硬生生抱住他的腰腿。
“滚开!”
完颜娄室右臂一震,两名戈什哈当场被震碎了胸骨,口喷鲜血飞了出去。
“贝勒爷快走!”
剩下的亲卫红着眼,拔出匕首往完颜娄室的眼窝和咽喉乱捅,用血肉之躯在殿门口生生挤出一条窄缝。
黄台吉看了一眼还在火里挣扎的代善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块没能炸死大萨满的玉玺残片,咬着牙,连滚带爬地从亲卫们用命换来的缝隙里钻了出去。
“拦住他!”
完颜娄室一巴掌拍碎最后一名戈什哈的脑袋,抬腿就要往外追。
“不用追了。”
大萨满拢了拢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十二章纹龙袍,弯腰将地上那块沾血的传国玉玺残片捡了起来,放在手心里摩挲了两下。
“跑了一个黄台吉,翻不起什么浪花。倒是这块玉玺碎片,倒是意外之喜。”
大殿中央,煞火散去。
代善仰面躺在地上,胸口微弱地起伏着,每喘一口气,嘴里就往外冒黑血泡沫。
他艰难地转动脖颈,看向高高在上的努尔哈赤。
“阿玛……”
代善伸出仅存的右手,手指在染血的青砖上抠抓着,往御阶的方向挪了半寸。
“您看看他身上穿的衣服……他是大明的皇帝啊!他根本不是什么长生天派来的神使,他是在拿咱们全族的命,去夺他自己的江山……”
努尔哈赤提着滴血的长剑,一步步走下御阶,停在代善面前。
“阿玛,算儿臣求您了……”
代善眼角滑下一行血泪,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。
“收手吧,再这么杀下去,咱们爱新觉罗家的根,就彻底断了……”
努尔哈赤低着头,灰白的眼珠子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朕比你清楚。”
努尔哈赤双手握住剑柄,剑尖对准代善的心口。
“朕只知道,今日不开大阵,明日赵峥就会带兵砍了朕的脑袋!你是朕的儿子,当年褚英死的时候你没哭,现在轮到你自己了,倒跟朕讲起父子情分来了?”
“阿玛……”
噗嗤!
长剑贯胸而过,将代善钉死在青砖上。
代善的右手在半空中抓了一把,重重垂落下来,脑袋一歪,彻底断了气。
努尔哈赤拔出长剑,看着地上这具焦黑残破的尸体,眉头却皱了起来。
殿外,喊杀声依旧震天。
两红旗的精锐主力被正黑旗挡在汗宫外围的广场上,双方正杀得难解难分。
“大萨满,老二死了,外头那上万两红旗的甲兵怕是要彻底疯了。”
努尔哈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子,扭头看向殿门外。
“要是他们不管不顾地往城外冲,把你的事嚷嚷出去,另外几旗的兵马肯定也得跟着哗变。到时候不用明军打过来,咱们自己就先乱了套。”
“汗王多虑了。”
大萨满把玉玺残片揣进怀里,迈步走到代善的尸身旁。
“活人不好管教,死人还不听话吗?”
大萨满抬起右手,五指虚张,袖口里涌出一团浓如实质的黑气,顺着代善胸口的剑洞钻了进去。
地上的尸体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原本已经融化的左半边身子,被黑气一填,竟生生凝聚出一条黑雾构成的胳膊。
咔吧、咔吧。
代善僵硬地扭动着脖子,撑着地面,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。那只完好的右眼已经没了瞳仁,只剩一团幽绿的鬼火在眼眶里跳动。
“去,接管两红旗。”
大萨满拍了拍代善的右肩。
“告诉外头那些甲兵,黄台吉勾结明军奸细刺杀汗王,已经被你当场格杀。现在全军听令,随正黑旗一起去浑河边布防!”
“遵……命……”
代善喉咙里挤出两个生硬的字眼,捡起地上的腰刀,迈着僵直的步子朝殿外走去。
努尔哈赤看着儿子的背影,眼皮子跳了跳,终究没吭声。
……
与此同时,沈阳南门。
黄台吉浑身是血,发髻散乱,在数百名后晋重甲阴兵的死命护卫下,顺着城墙根的排水暗渠一路狂奔。
身后,整座沈阳城已经被冲天的血光彻底笼罩。
哪怕隔着好几里地,也能听见浑河方向传来的凄厉哭嚎,还有那一声声沉闷如雷的巨响。
“八贝勒,快上马!”
暗渠出口的枯林里,早有几名后晋阴骑牵着骨马等候。
黄台吉踩着马镫翻身跨上骨马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红光中如同鬼域般的雄城,狠狠一夹马腹。
“走!去辽阳!”
骨马不知疲倦,四蹄裹着阴风,在雪原上一路疾驰。
不到两个时辰,辽阳的城垣便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黄台吉一路冲进辽阳城内的总兵府,刚翻身下马,双腿一软,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台阶下。
大堂正中,石敬瑭半透明的躯体正坐在虎皮交椅上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几名阴兵校尉正在堂下用黑煞之气替他修补受损的魂体。
“八贝勒,朕借给你的阴兵,怎么就回来这么百十来号?”
石敬瑭声音沙哑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。
“朕的分身刚在十三山被赵峥那个小畜生打碎,你这边又把朕的家底赔了个精光!代善呢?你们不是说只要朕帮你们开道,就能夺权吗!”
“石……石皇帝……”
黄台吉趴在石板上,大口喘着粗气,把汗宫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倒了出来。
“二哥死了,老十也死了!沈阳城封闭,阿玛正带着正黑旗屠城!城里的女真族人,还有八旗的甲兵,全被赶进浑河边的血坑里去了!”
石敬瑭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“你说什么?努尔哈赤把自己的族人全填了阵?”
“不止如此!”
黄台吉抬起头,眼里全是惊恐。
“那个大萨满根本不是女真人!我拿玉玺残片炸碎了他的黑袍,他里头穿的是大明皇帝的龙袍!完颜娄室已经借着血祭踏入伪诡帝巅峰了,他们现在正在唤醒完颜阿骨打的本体!”
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石敬瑭眼窝里的绿火剧烈闪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交椅的扶手。
完颜阿骨打,大金太祖,真正的诡帝。
若是让那个老怪物带着大金的铁浮屠从九幽底下爬出来,莫说是大明的辽西走廊,这辽东地界上,头一个要被吞并清剿的,就是他石敬瑭的后晋阴兵!
石敬瑭冲着堂下喝道。
“去,把冯相请来!”
片刻后,老者背着手,慢悠悠地从后堂转了出来。
“陛下,老臣在后头都听见了。”
冯道拱了拱手,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黄台吉。
“冯相,大金的太祖要出世了,那穿明黄龙袍的妖人还拿走了黄台吉手里的玉玺残片。”
石敬瑭站起身,在堂内来回踱步。
“朕现在元气大伤,手底下这点兵马,连完颜娄室都顶不住。要是等沈阳的血祭彻底完成,咱们君臣几个,怕是连做鬼的资格都没了!依你之见,咱们现在是往北退进蒙古草原,还是……”
“往北退?”
冯道摇了摇头,捋着胡须笑了一声。
“那得经过建奴的地盘,咱们现在手头的部队能抵抗建奴和金国的诡异军队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!总不能坐在这辽阳城里等死!”石敬瑭急了。
冯道转过身,目光越过敞开的大堂门,望向西南方向的广宁城。
“完颜阿骨打一旦破封,最头疼的不是咱们,而是广宁城里那位赵指挥使。陛下,咱们挡不住大金的铁骑,有人能挡得住。”
石敬瑭愣了一下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你意思是让朕去跟赵峥联手?他刚在十三山抽碎了朕的分身,夺了朕的燕云气运!”
冯道袖着手,笑眯眯地吐出一句话。
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