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政殿内静悄悄的。殿门敞着,北风卷着雪沫子往里灌,吹得梁上挂着的白骨风铃咔哒乱响。
一名浑身挂霜的传令兵趴在青砖地上瑟瑟发抖。
「这么说,十三山的计划失败了?」
汗位上,努尔哈赤动了一下。他身上的龙袍有些空荡,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相,两腮塌陷,只有眼眶里那对灰白的珠子鼓在外面。
传令兵把头磕在砖上,根本不敢抬头看。
「回……回汗王,石敬瑭留在十三山的分身被赵峥打碎了。石重贵生死不知,攻打锦州的两万后晋阴兵……也全散了,正往沈阳撤回!」
殿角的阴影里,铜铃晃了一声。
大萨满拄着骨杖走出来,脸上涂着的油彩裂了道道细纹。
「汗王,后晋那帮鬼指望不上了。石敬瑭丢了分身,元气大伤,这会儿估计正缩着舔伤口呢。」
努尔哈赤没接话。他抬起枯树皮似的手,抓了抓自己的脸颊,指甲刮下几片死皮。
「刘知远没了,娄室败了,如今连石敬瑭都被那个姓赵的小子击溃了。」努尔哈赤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,「这大明的兵,真就这么强?朕的巴牙喇呢?朕的铁骑呢!」
「以目前建州的战力,已经无法与明军正面抗衡。」大萨满走到御阶下,骨杖往地上一顿,「况且赵峥手里有赵匡胤的兵器,身上又带着正统气运。就算寻常的阴兵鬼将到了他跟前,也跟纸糊的没两样。」
「那你说怎么办!」
努尔哈赤猛地站起来,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案上的金酒壶。
「孙承宗就在广宁,祖大寿守住了锦州!等他们两路合兵,开春就能推到沈阳城下!你告诉朕,到时候朕又该怎么办!」
「汗王何必动怒。」大萨满转过身,枯瘦的手指指向大殿正中。
那里的金砖早已被撬光,挖出了一个三丈见方的深坑。坑底垒着白骨祭坛,黑红色的血水在骨头缝里咕嘟咕嘟冒泡。血池上方,一团黑雾正来回翻滚。
大萨满摇晃起手里的铜铃。
叮铃铃。
黑雾被铃声引动,向内挤压,凝出一尊头戴金冠、身披重甲的魁梧帝影。那虚影只露出一双眼睛,隔着血池往上一瞥,大政殿的四根蟠龙金柱便齐齐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。
「看清楚了吗,汗王?」大萨满狂热地张开双臂,宽大的黑袍在阴风里猎猎作响,「这是大金太祖,完颜阿骨打!真正的诡帝!只要把他的本体和大金军队从九幽底下拉上来,别说一个赵峥,就是把大明的京师犁成白地,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!」
努尔哈赤走到深坑边缘,探头往下看。
那双灰白的眼珠子倒映着血池里的帝影,原本浑浊的瞳仁深处,忽然亮起一点猩红的光。
「还要什么?」努尔哈赤问。
「粘罕还没醒透,太祖的铁棺更是需要海量的生魂去冲刷封印。」大萨满凑到努尔哈赤耳边,压低了嗓子,「前几次填进去的那些汉人包衣,怨气太弱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要开九幽杀阵,得用咱们女真本族的精血,越是悍勇的甲兵,越是高贵的血脉,阵法转得越快!」
努尔哈赤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「阿玛!阿玛不好了!」
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阿济格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,头上的暖帽不知道丢在了哪,半边脸肿得老高,身上的棉甲被扯开了好几道口子。
「吵什么!」努尔哈赤扭过头,灰白的眼珠子盯住这个十阿哥。
阿济格扑通一声跪在深坑外,双手抓着地面,哭得满脸是鼻涕眼泪。
「阿玛,底下的兵全乱套了!镶白旗和正蓝旗的几个牛录额真带着人闹事,把守营门的巴牙喇都给砍了!」
「他们要造反?」努尔哈赤恼怒的说道。
「不是造反,是害怕啊!」阿济格抬起头,看了一眼旁边似笑非笑的大萨满,浑身打了个哆嗦,膝行两步抱住努尔哈赤的靴子,「阿玛,十三山败退的消息传回来了,营里到处都在传,说您和大萨满要把八旗的弟兄全填进浑河边的邪阵里!传言说就连塔拜都被抽干了!弟兄们说,跟明狗打是死,留在城里也是被吸成人干,还不如趁早散伙,逃回老林子里去!」
「逃?往哪逃!」大萨满阴测测地接了一句,「没有太祖庇佑,大明的镇魔司追进山里,你们一个个全得被赵峥搜出来斩首!」
「你闭嘴!」阿济格冲着大萨满吼了一嗓子,眼珠子通红,「都是你这个老妖道!要不是你撺掇阿玛搞什么血祭,咱们八旗儿郎怎么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!阿玛,您醒醒吧!咱们不祭了,趁着明军还没合围,咱们带着财帛妇孺往北撤,回赫图阿拉,回建州老家去啊!」
努尔哈赤低着头,看着抱住自己小腿的儿子。
「回老家?」努尔哈赤脸上松弛的皮肉抖了抖,嘴角往耳根子方向咧开,「朕十三副铠甲起兵,打下这诺大的辽东,你现在让朕回老林子里去?」
「阿玛,留得青山在……」
「没有青山了!」
努尔哈赤一声暴喝,右手按上腰间的佩剑。
阿济格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一道寒光已经劈开了殿内的昏暗。
噗嗤!
长剑从阿济格的左胸捅进去,剑尖带着一溜血花,从后心透了出来。
阿济格张大嘴,喉咙里咯咯作响。他低头看了看插在胸口的剑,又抬头看向努尔哈赤那张扭曲变形的脸。
「阿……阿玛……我是老十啊……」
「朕知道你是老十。」努尔哈赤双手握住剑柄,猛地往上一挑,再用力一送,「大萨满说了,要开九幽杀阵,得用高贵的血脉做引子。你是朕的亲骨肉,这滴血,合该你来出!」
「阿玛......你……你疯了……」
阿济格双腿一软,整个人被努尔哈赤一脚踹在肚皮上,仰面朝天栽进了身后的白骨深坑里。
滚烫的王血喷洒在森森白骨上,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。
轰!
血池彻底沸腾起来。原本缩在黑雾里的完颜阿骨打帝影发出一声咆哮,伸出两只蒲扇大的黑手,一把抓住还在抽搐的阿济格,直接塞进了嘴里。
咔嚓、咔嚓。
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大政殿里回荡。
努尔哈赤站在坑边,听着亲儿子的骨头被嚼碎的声音,非但没有半点悲戚,反而仰起头,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。
「成了!」大萨满跪倒在地,对着血池疯狂叩首,「帝灵归来,帝灵归来!」
血池中的红光冲天而起,将大政殿的屋顶直接掀翻了一个大洞。漫天风雪倒卷而入,在红光的浸染下,化作了粘稠的血雪。
努尔哈赤提着滴血的长剑,一步步走到大殿门口,看着外头黑压压的正黑旗亲卫。
「传朕旨意!」
努尔哈赤举起长剑,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生铁在摩擦。
「管控全城十二门,不准放任何人出入!」
阶下的正黑旗固山额真浑身一颤,抬头看向汗王。
「汗王,那城里的百姓和乱兵……」
「不用管什么乱兵,也不用分什么主子奴才!」努尔哈赤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灰白的眼珠子差点凸出眼眶,「让正黑旗和城里的阴兵一块儿动手!把沈阳城里的女真妇孺、八旗甲兵,有一个算一个,全给朕赶出北门,赶到浑河边去!」
「汗王!那是咱们全族的命根子啊!」那名固山额真吓得魂飞魄散,膝盖一软砸在雪地里。
「没有大金太祖,咱们全得死!」努尔哈赤一剑劈下,直接削掉了那名固山额真的半个脑袋,红白之物溅了一地,「谁敢抗命,这就是下场!去!把所有人都给朕推进阵里!用这满城三十万口性命,换大金强军降世!」
大萨满站在努尔哈赤身后,摇晃着铜铃,尖声怪叫。
「奉汗王令!封城!」
周边早已没了神智的正黑旗士兵齐齐举起屠刀,发出一阵野兽般的低吼,转身朝着城内各处街巷扑去。
很快,沉重的齿轮转动声在沈阳四面响起。
轰隆!轰隆!
十二座城门的千斤铁闸接连砸落,将地面震得乱颤。紧接着,无数火把在城内亮起,哭喊声、惨叫声、刀剑入肉声冲破夜空,整座沈阳城化作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巨大屠宰场。
大政殿前,努尔哈赤舔了舔剑刃上的血珠,扭头看向西南方向。
在那里,赵峥正带着人马往广宁赶。
没人知道,等明军再次兵临城下时,从这座死城里走出来的,究竟会是一群什么样的怪物。
沈阳四面城门轰然落下,所有人都在等待这座雄城的末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