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百里外的锦州城头,火光把夜空映得通红。
十余门红夷大炮架在垛口后,持续不断地朝城外轰击,炮膛被打的通红,一边的小卒不断地给炮身浇水降温。
“装药!快装药!”
“狗日的死鬼又爬上来了!金汁呢?快往上抬!”
“滚木礌石别停!往垛口下头砸!”
祖大寿提着一把豁了口的长刀,半截铁甲被这几日战斗的黑血糊得结了硬壳。一具没有下巴的后晋阴兵刚把爪子搭上城砖,他一步跨过去,刀锋顺着城垛斜劈下去,连头带肩把那鬼物砍成了两半。
掉下去的半截尸身砸进底下密密麻麻的鬼群里。
两万后晋阴兵在城下排开,根本不用云梯。它们踩着前排同伴的肩头,手脚并用地往砖缝里抠,黑压压的一片顺着数丈高的城墙往上涌,就这样慢慢的蚁附攻城。
“将军!西段垛口快撑不住了!”
亲兵家丁满脸是血的过来给祖大寿汇报,跑过来时左腿一瘸一拐,靴子早不知丢哪去了。
“拿火烧死他们!把库里的猛火油全搬上来,连桶一起往下砸!”
祖大寿一把薅住亲兵的领子,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。
“告诉弟兄们,后头就是锦州,咱们的老小也在城里!谁敢往后退半步,老子先剁了他!”
“得令!”
亲兵咬着牙转身跑开。
“轰!轰!”
几门佛郎机炮同时轰鸣,散碎的铅子混着朱砂铁砂喷出炮口,在城墙中段扫出一大片空档。被打碎的骨头渣子和黑水顺着墙根往下淌,在地面积了厚厚一层黑泥。
可底下涌上来的鬼物实在太多了,前排刚被轰碎,后头的阴兵踩着骨头又补了上来。
城墙根下,几百名体型高大的后晋重甲尸将扛着一根抱粗的包铁撞木,一步一顿地逼近瓮城大门。普通弓箭射在它们的重甲上,叮当作响,毫无作用。
“袁大人到!”
马蹄踏碎城道石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袁崇焕一身大红官袍外头套着明光铠,领着数百名下马步战的镇魔司精锐冲上马道。
“祖总兵,情况如何!”
“袁大人,您来得正好!”
祖大寿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,指着城下黑压压的阵势。
“这帮死鬼疯了!一直攻到现在,连口气都不喘!咱们的人从头到尾都没休息过!”
“我的人也能协助祖大人守城,我还带来了一些新装备。”
袁崇焕手一挥,身后的镇魔司骑兵纷纷卸下背上的木架和竹篓。
“放神火飞鸦!扔震天雷!”
“点火!”
几十架木制飞鸦腹部的药线同时燃起,翅膀底下绑着的火药筒喷出火舌,呼啸着扑向城下的鬼群。紧接着,几百颗铁壳震天雷被人点着引信,顺着垛口往下乱砸。
“轰隆!轰隆!”
冲天的火光在鬼阵中央炸开,掺了纯阳朱砂的铁片四处横飞。几百具挤在一起的阴兵被炸得四分五裂,黑烟混着绿火往天上窜,整段北城墙都在跟着地面一块儿发颤。
一名身高丈余的后晋尸将顶着盾牌,硬抗着爆炸的余波,顺着尸堆三两步窜上城头,手里的铁骨朵带着风声,当头朝袁崇焕砸下。
袁崇焕微微后退两步,拔出腰间佩剑硬架了一记。
“铛!”
铁骨朵砸在剑脊上,震得他双臂发麻,后背也重重撞在女墙上,眼前一阵发黑。
“娘的,大意了。”袁崇焕暗骂一声。
耳边的喊杀声、爆炸声突然变得很远。
漫天的黑雾里,眼前的景象晃了晃。
他看见的不再是后晋的黄旗,换成了建奴的八旗。城下没有阴兵,全是留着金钱鼠尾的鞑子。没有红夷大炮的轰鸣,只有无数百姓被驱赶着填壕沟的哭喊。
紧接着画面一转,他看见自己穿着囚服被绑在京城的闹市口,四面八方全是扑上来的百姓,争着抢着拿铜钱买他的肉吃。更远处,煤山歪脖子树下挂着一条白绫,大明的江山在满天大雪里塌得干干净净。
“不!锦州不能丢!大明不能亡!”
袁崇焕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从那场莫名的残梦里挣脱出来。
“袁大人!小心!”
祖大寿斜刺里冲过来,一肩膀撞开那具还想补刀的尸将,手里的斩马刀顺势捅进尸将的眼窝,用力一绞,将里面的绿火搅了个粉碎。
“袁大人,您没事吧?脸色怎么这么白!”
“没事,没事!”
袁崇焕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撑着女墙站直了身子,眼神亮得吓人。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画面太真了,真得让他后背发毛。不管那是妖鬼的惑心术,还是别的什么,他绝不能让锦州在自己手里出半点差错。
“祖大人!把你的家丁全顶上去!本官就站在这城门楼上,城破本官死,城在人在!”
“好!大人这句话提起,老祖我今天就和大人跟这帮死鬼拼个鱼死网破!”
祖大寿扯开嗓子大吼。
“家丁营!跟老子往前顶!把这群烂骨头全砍了!”
“杀!”
数百名祖家家丁红着眼扑向缺口,用身体硬生生堵住了往上爬的尸潮。刀砍卷了刃变成了铁尺,家丁们也丝毫不退,抱着爬上城头的阴兵一块儿往城下跳。
袁崇焕亲自搬起一桶火油,往下头倾倒,随后抓起一支火把扔了下去。
火龙顺着城墙蔓延,烧得那些阴兵吱哇乱叫,焦臭味熏得人直犯恶心。
可鬼群还是没停,踩着火焰继续往上拱。镇魔司带来的震天雷已经见了底,城头上的滚木礌石也快搬空了。
“大帅,东边也快顶不住了!咱们的人折了不少!”
副将浑身是血地跑过来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死绝了也得守!”
祖大寿喘着粗气,手里的刀已经换了第五把,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。
袁崇焕手按剑柄,看着底下看不到头的黑色潮水,手心全是冷汗。再这么耗下去,不用等到天亮,城头的人就得被这无穷无尽的亡灵按摩。
就在这时,北面极远处的夜空里,隐约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。
紧接着,正在疯狂攀爬城墙的几万后晋阴兵,动作同时停了下来。
一只已经把半个身子探进垛口的尸鬼,眼窝里的绿火剧烈闪烁了几下,随后松开抓着城砖的手,直挺挺地摔了下去。
“呜——”
城下鬼阵后方,响起了一阵低沉古怪的骨笛声。
那些原本悍不畏死的阴兵,听到笛声后纷纷掉头,丢下武器,潮水般地往北面的黑暗里退去。
“怎么回事?它们怎么退了?”
“不打了?这群死鬼搞什么名堂!”
城头上的明军士卒握着兵器,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短短一盏茶的工夫,城下除了一地烧焦的碎骨和还在冒烟的弹坑,两万阴兵退得干干净净,连半个鬼影都没剩下。
北风吹过城头,卷起地上的灰烬。
袁崇焕和祖大寿并肩站在垛口前,望着北方重新归于黑暗的旷野,谁也没说话。
“娘的,退了……终于退了……”
祖大寿喃喃了一句,手里的斩马刀当啷一声掉在城砖上。
这几日日夜不停的厮杀,紧绷到极点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再也撑不住沉重的身躯,顺着女墙一屁股坐到满是黑血和冰碴的地上。
没有去管身上的伤,也没去管周围欢呼的士卒,两人背靠着城砖,脑袋一歪,不到片刻,城头上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