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宗翰按着腰间的刀,转过头诧异的打量了完颜娄室两眼。
「你这夯货,莫非是被那个姓赵的小子敲碎了胆气不成?」
「堂堂大金开国第一战将,往日里便是撞上西夏的铁鹞子,也没见你高看谁一眼。怎么到了这群南朝明狗跟前,反倒长起别人的威风来了?」
完颜娄室没恼,伸出手又按了按腰身。
「宗翰,你刚从铁棺里出来,没亲自与那小子交手,自然不知道里头的深浅。」
「前几日我也是你这般心思,觉得南人一如往日般孱弱,不过是群待宰的两脚羊。结果大意之下,被那小子一鞭子抽碎了半截魂体,若非沈阳城里那建奴的血肉够肥,你现在连我的g骨头都见不着。」
「同样的亏,我完颜娄室绝不会吃第二回。」
完颜宗翰脸上的轻慢收了起来。
他与娄室并肩打了半辈子仗,从白山黑水一路杀进中原,太清楚这老伙计的性子。能让娄室亲口承认栽了跟头,还如此忌惮的对手,绝非寻常货色。
完颜宗翰往前迈了半步,粗糙的靴底碾碎了一截枯枝。他眯起眼,重新审视起乱石滩下那座杀气腾腾的明军营盘,在心里将这支南朝大军的凶险程度直接拉到了最顶格。
风吹过荒山,卷起他们两人身上的披风。
完颜宗翰盯着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日月大旗,忽然开口。
「依你之见,底下这支明军,比之当年的岳家军如何?」
听到这三个字,完颜娄室揉着腰身的手停住了。
岳家军。
那是压在所有完颜女真战将心头的一座大山,是哪怕死了几百年、化作了恶鬼,只要提起来依然会觉得骨头发颤的永恒梦魇。
荒山顶上一时间只剩下呼啸的北风。
完颜娄室看着明军营地里正在打扫战场的重步兵,又回想起方才半空中那群手持破甲大斧的宋军英魂,过了好半晌,才吐出一口气。
「论军阵之严整,死战之决绝,这支明军还比不上当年的岳家军。」
「不过,有那个赵家小子手里的神兵压阵,再加上他们手里那些能打穿鬼体的古怪火器,放眼这天下,也算是一等一的强军了。」
完颜宗翰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,仰头哈哈大笑。
「比不上岳家军就好!」
「只要不是那个岳飞当面,这天底下的南军,便没有咱们大金铁骑啃不下来的硬骨头!」
「再说了,沈阳浑河底下的大阵还在运转。等把那几十万建奴的生魂彻底熬干,不光太祖爷能破封,宗望、宗干、还有四太子兀术他们,全都能从底下爬出来!」
完颜宗翰拍了拍完颜娄室的肩甲,发出哐当的闷响。
「咱们大金的开国名将都在,可这大明朝,却没有第二个岳武穆了!」
「走吧,回沈阳。等太祖爷出关,咱们再带着铁浮屠过来,把这群明狗连人带马一块儿碾成肉泥!」
两团浓黑的煞气从山顶腾起,顺着北风往东面掠去,眨眼便没了踪影。
……
乱石滩南侧,明军临时扎下的营盘内。
十几座行军大帐已经支了起来,外围立起了拒马,火器营的士卒正忙着清理上一次交战中炮管里的火药残渣。
中军主帐内,炭盆烧得噼啪作响。
赵峥卸了外头的重甲,只穿着一件单衣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块干布,正在擦拭着汗水。
帐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,带进一股子冷风。
袁崇焕大步流星地走近前,连头盔都没摘,抱拳便拜。
「赵大人,督师!前锋营已经休整完毕,各部伤亡清点清楚了,只折了百十来个弟兄,战马伤了三十余匹,完全不影响继续进军!」
孙承宗坐在左侧的马扎上,正捧着一碗热汤暖手,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「元素,外头的尸潮刚清干净,将士们顶着风雪厮杀了两刻钟,正是体力亏空的时候。你这般急匆匆地跑来,是想作甚?」
「督师!兵贵神速啊!」
袁崇焕往前跨了一步,手指按在舆图上的沈阳城位置,满脸亢奋。
「前几日完颜娄室被赵大人打得魂体崩裂,如今定然缩在沈阳城里苟延残喘。石敬瑭的阴兵也在锦州撞的头破血流,连分身都丢了,眼下正是建奴和那帮老鬼最虚弱的时候!」
「从咱们这儿到沈阳,不过百余里地。只要全军咬咬牙,趁夜发起奔袭,打努尔哈赤一个措手不及,定能一鼓作气拿下沈阳,收复辽东失地!」
「下官敢立军令状,只要此战得胜,最多不出一年,这辽东之患便能彻底平定!」
一年平辽?
正在擦拭汗水的赵峥手上一顿,眉梢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着唾沫横飞的袁崇焕。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,合着这位老袁不管在哪个时空,都改不了这喜欢立军令状吹大气的毛病?
「老袁。」
赵峥把干布扔在桌案上。
「你觉得咱们现在一头撞过去,就能把沈阳拿下来?」
「这是自然!」袁崇焕理所当然地拍了拍胸甲,「建奴主力尽丧,沈阳城里现在就是个空壳子!」
「空壳子?」
赵峥靠回椅背上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「咱们在打跑了完颜娄室,又在锦州城下破了石敬瑭的两万阴兵。按理说,努尔哈赤早就该急眼了。可这几天沈阳那边有什么动静?连一个像样的八旗正规军都没露面,你不觉得邪门吗?」
「呃......」
袁崇焕张了张嘴,话头卡在了嗓子眼。
「还有,广宁誓师那天,那漫天的血光和哭嚎声,你也在场听见了。」
赵峥盯着袁崇焕的眼睛。
「沈阳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,努尔哈赤在搞什么名堂,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,半点准信都没有。这时候你让我带着十几万大军,连侦查都不做,一头扎进完全没有情报的敌人腹地里去?」
「万一沈阳城下是个专门等着咱们往里跳的陷阱,这十几万弟兄的命,你袁大人赔得起吗?」
一连串的质问砸下来,袁崇焕脸上的兴奋退了不少,额角渗出两滴冷汗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两句,可看着赵峥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,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讪讪地低下了头。
「哼,我看你是又犯了急躁贪功的老毛病!」
旁边的孙承宗把陶碗往案几上一顿,拉下脸训斥起来。
「老夫保举你进镇魔司,让你在京城里跟着赵大人历练了这么长时日,本以为你能沉下心来,改改你那毛躁的性子。结果刚打了一场顺风仗,尾巴又翘到天上去了!连最基本的知己知彼都忘了,你读的兵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」
被自家恩师指着鼻子骂,袁崇焕半点脾气都不敢有,缩着脖子站在原地,老老实实地拱手认错。
「学生知错,请督师责罚。」
「行了,督师你也消消气,袁大人也是立功心切嘛。」
坐在角落里烤火的麻贵哈哈一笑,裹着绷带的身子往前凑了凑,给袁崇焕解了围。
「赵指挥使顾虑得极是。老夫在辽东跟建奴打了半辈子交道,努尔哈赤那老小子最是狡诈,他越是不露面,里头藏着的祸心就越大。」
麻贵拍了拍自己的膝盖,冲着赵峥和孙承宗眨了眨眼。
「不过两位大人也莫急。昨日大军还没过辽河的时候,老夫就已经挑了十几个利索、熟悉沈阳地形的夜不收,换上建奴的皮袄子,提前摸过去打探消息了。」
「那帮小子都是老夫手底下的老油条,机灵着呢。算算脚程,这会儿应该快有消息传回来了。」
孙承宗脸色稍霁,冲着麻贵点了点头。
「还是麻老将军考虑周全。」
赵峥也松了口气,刚想开口询问那些夜不收走的情况,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厚重的毡帘被魏延一把掀开,寒风卷着雪沫呼啦一下灌进大帐。
「禀大人,督师,侦查沈阳的斥候回来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