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肆！”
石敬瑭手掌拍在交椅的扶手上，硬木扶手应声崩裂，碎木屑混着黑雾四下飞溅。
堂下正在替他修补魂体的几名阴兵校尉被震得倒退数步，魂体明灭不定。趴在石板上的黄台吉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冯道！你老糊涂了不成！”
石敬瑭一步跨下台阶，眼窝里的绿火窜起老高，直逼到冯道鼻尖前。
“赵峥那个小畜生坏了朕多少好事！十三山一战，朕连燕云的地脉气运都被他生生抽走！你现在让朕拉下脸去求他？”
“陛下息怒，老臣不过是就事论事。”
冯道往后退了半步，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神情。
“就事论事？”
石敬瑭指着西南方向，手指抖个不停。
“阴阳相隔，人鬼殊途！朕自苏醒以来，帮着建奴破了大明多少座边堡，屠了多少明军？赵峥恨不得把朕挫骨扬灰！就算朕肯低头，他那根连枷能答应吗？只怕朕前脚刚踏进广宁地界，后脚就被他抽得魂飞魄散了！”
“可若是不去，等沈阳那位大金太祖爬出来，咱们一样要魂飞魄散。”
“那朕也不去送死！”
石敬瑭一甩袖子，转过身看向门外站岗的武将。
“药元福！”
一名身材魁梧、满脸络腮胡的尸将抱拳跨入堂内，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末将在！”
“传朕旨意，把城外散落的阴兵全数收拢起来！没有朕的钧旨，一兵一卒也不准踏出辽阳城半步！把城防大阵全数开启，给朕守死辽阳！”
“末将遵旨！”
药元福领命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至于你……”
石敬瑭低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黄台吉，鼻子里哼出一团黑气。
“带他下去！看严实了，别让他乱跑！朕倒要看看，努尔哈赤把家底全填了，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！”
两名阴兵上前，架起软成一团泥的黄台吉就往偏厅拖。
石敬瑭又狠狠剜了冯道一眼，冷哼一声，化作一团黑雾撞开后堂的门，径直回了自己的闭关密室。
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北风顺着敞开的大门灌进来，吹得堂内的白骨灯架摇晃不止。
啪嗒、啪嗒。
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从侧面的屏风后头传出。
桑维翰背着手踱了出来。走到冯道身侧，顺着大门望了一眼外头阴沉沉的夜空。
“相爷，看来您老这回的算盘落空了。”
“国侨何出此言？”
“石郎是个什么脾气，您比下官清楚。”
桑维翰摇了摇头，嘴角扯起一抹苦笑。
“他宁可当年管比自己小十岁的耶律德光叫父皇，也绝不会向咱们汉人低半点头的。更何况广宁城里那位赵指挥使杀性太重，真要凑上去......您提议联明抗金，这计划算是失败了。”
“失败？不不不，老夫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”
冯道拢着袖子，往堂上的太师椅走去，一屁股坐了下来，顺手端起桌上早已冻成冰坨的茶盏看了看，无奈的摇了摇头。
桑维翰愣了一下，转过身看向冯道。
“达到了？石郎刚刚那样子可差点把您的胡子给拔了，连兵马都收缩回城，半步不肯往西南挪，这叫哪门子的达到目的？”
“老夫几时说过，当真要让石郎去找赵峥联手了？”
冯道放下茶盏，笑得眼角挤出几道深褶。
“你我也算同朝为官多年，难道还看不透石郎的性子？你若是直接劝他提防努尔哈赤，按兵不动，他正愁十三山丢了面子没处找补，定会觉得咱们贪生怕死，说不定还会为了争那口恶气，再派兵去沈阳浑水摸鱼，抢夺玉玺碎片。”
桑维翰挑了挑眉，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相爷的意思是，故意拿赵峥来激他？”
“不错。”
冯道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。
“完颜女真与建州女真本就比我们亲密一些。如今努尔哈赤疯魔，拿满城女真丁口去填煞阵，而完颜娄室也已入伪诡帝巅峰，至于那完颜阿骨打恐怕更是真正的诡帝。这两家合流，唤醒的大金阴兵绝非寻常鬼物可比。”
“这倒也是，金朝铁浮屠的凶名，哪怕隔着几百年，听着也让人发怵。”
“更要命的是，谁也不知道沈阳那位大汗，除了完颜阿骨打，还会不会从九幽底下招出别的什么怪物来。”
冯道收起笑容，目光看向东北方向的夜空。那里的天际线上，隐约透着一抹散不开的暗红。
“整个建州的丁口、气运，全捏在努尔哈赤和那个大萨满手里。这种时候，咱们这点家底凑上去，恐怕只是别人的滋补品。”
“所以您就抛出联明抗金的主意？”
“只要把完颜阿骨打的威胁摆在明面上，再拿赵峥压一压，陛下心里自然就会犯嘀咕。”
冯道重新靠回椅背上，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。
“黄台吉带来的消息做不得假，大萨满身上的秘密现在应该只有我么你知道。如今在陛下和努尔哈赤之间已经撕开了一条大口子，陛下就算死要面子不肯跟赵峥联手，也绝不会再像之前那样，傻乎乎地派兵去配合建奴的行动了。”
“只要药元福锁死辽阳四门，咱们把兵力全缩回来，让建奴和大金的鬼物自己折腾去。”
桑维翰听完，站在原地琢磨了半晌，随后冲着冯道拱了拱手。
“姜还是老的辣。只是下官还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努尔哈赤这般做法，实在让人想不通。”
桑维翰皱起眉头，脸上露出几分古怪。
“不管是当年咱们陛下借契丹兵马，还是刘知远在太原起事，争的都是这万里江山，天下奉养。可努尔哈赤先杀阿济格，再宰代善，如今更是把全城的女真妇孺和八旗甲兵全推进了祭祀。”
“就算他真把完颜阿骨打请出来，把大明的边军全杀光了，把这辽东乃至中原都打下来，又能怎么办？他手底下连个喘气的活人都没剩几个，难不成让他去当一群死鬼的皇帝？”
“他早就不在乎什么江山社稷了。”
冯道摇了摇头，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，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打转的枯叶。
“被赵峥逼到绝路的人，脑子里只剩下活命和报仇。况且，真正主导这盘棋的，怕也不是他努尔哈赤，而是那个藏在黑袍底下的孤魂野鬼。”
“大明的皇帝龙袍……”
桑维翰跟到门口，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夜色，后背莫名有些发凉。
“大明立国两百余年，能穿这身衣服，又对奉天殿那把椅子念念不忘的，会是哪一位？难不成是当年土木堡那位，还是建文？”
“管他是哪一位，总归是个比努尔哈赤更疯的邪祟。”
冯道背着手，抬头望向西南方。
桑维翰看着冯道的侧影，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相爷，咱们就这么缩在辽阳看戏？万一广宁那位赵指挥使顶不住大金的铁骑，这辽东彻底沦为鬼域，咱们可也就真成了无根的浮萍了。”
冯道转过头，看了一眼桑维翰，嘴角慢慢往上扬起。
“谁说咱们只是看戏了？”
“相爷还有后手？”
“五百年前，咱们跟着陛下把燕云十六州送了出去，让胡骑南下，汉家衣冠涂炭，这笔烂账记在史书上，洗是洗不掉的。”
冯道把一个木牌塞进桑维翰手里，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如今外头那些建奴连自己的亲儿子、亲族人都往血坑里推，要把这人间彻底变成九幽地狱。咱们虽然早就死了几百年，可骨头还埋在中原的土里呢。”
桑维翰抬头看向冯道。
冯道眯起眼睛，冲着西南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所以咱们这些死鬼，就必须给活着的汉家儿郎们做点贡献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