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狼烟一直烧到后半夜才熄。
赵峥靠着女墙站到天亮,派出去探路的几个夜不收,一个也没回来。
“大人,先垫垫肚子。”魏延端着个豁口陶碗爬上城头,碗里的羊汤直冒白气,“伙房刚熬的,督师吩咐,城里的一人一碗。”
赵峥接过碗,先问了一句:“南边有动静没有?”
“没呢。”魏延搓着冻裂的手,“锦州有祖总兵坐镇,城墙比咱们广宁厚实多了,一夜工夫绝对不可能丢了。”
“一夜是丢不了。”赵峥喝了口汤,烫得舌头发麻,“娄室刚往东北跑,南边就点了狼烟。能掐着这个时辰还有这个能力动手的,在沈阳那几个人里面,就数石敬瑭了。”
魏延脸上的笑没了,他严肃起来问道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先让弟兄们睡。”赵峥沉吟片刻,把空碗塞回他手里,“咱们手头上的兵力也不够,先等等消息。”
这一天,广宁城里没人闲着。民夫往城外拖尸首,工匠拿碎砖填西门的豁口,伤兵营里的哼哼声就没断过。赵峥在马厩边的草垛上随便眯了一个多时辰,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。
南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赵峥翻身起来就往南门跑。
一匹黄骠马冲进瓮城,前蹄一软,连人带马栽在雪地里。骑卒哎哟一声,滚出去老远,挣扎着爬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筒,连声喊道。
“锦州急报!袁大人亲笔,呈孙督师!”
赵峥扶住他,瞥了一眼那人后背。皮甲上全是抓痕,一道一道发黑,渗着腥臭的黑水。
“让郎中给他刮毒疗伤。”赵峥接过纸筒,“魏延,跟我去见督师。”
……一场大战之后,广宁城内的房子被拆了个干净。
于是孙承宗把帅帐临时设在城隍庙。老人披着件旧棉袍,就着油灯拆信,看到一半,手开始抖。
赵峥站在一旁,没吭气。
孙承宗看完,把信纸往案上一拍,脸色青得吓人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前夜子时,后晋阴兵约两万,自北面掩杀而来,锦州城外的大凌河堡、小凌河堡接连失陷。袁崇焕率后军赶到时,阴兵已经攻上北门。他领着主力镇魔骑兵杀进城中,跟祖大寿合兵一处,打到天亮才把阴兵逼退。
“锦州囤着辽西大半军械,红夷大炮、火药、甲胄、箭矢,全在城里。”孙承宗声音发哑,“石敬瑭冲的就是这个。他要拿大明的炮,既能降低我们的火力,也能防守沈阳。”
“信上说,阴兵白天退走,夜里又来。”赵峥指着信尾,“袁督师只能硬扛,撑不了几夜。”
“锦州要害丢不得,锦州一丢,宁远到广宁这一路就断成两截。”孙承宗背着手在神像底下来回踱步,“关内的援兵过不来,广宁就是一座孤城。娄室缓过气来,咱们这八千残兵,拿什么挡?”
说完孙承宗就是一脸苦笑:“老夫守了一辈子宁锦,没想到到头来把广宁守成了一座空城。”
魏延憋不住了:“督师,那赶紧发兵去救啊!”
“兵?”孙承宗回头看他,“你去伤兵营数数,八千人里有多少缺胳膊少腿,剩下的熬了这些天,站着都能睡着。再往锦州走一百多里,到了城下,是去救人还是去送死?”
魏延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赵峥把信叠好,放回案上。
“督师,咱们不去锦州。”
孙承宗停住脚。
“那去哪?”
赵峥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张辽西舆图。他伸出手指,在广宁和锦州之间点了一下。
“十三山。”
孙承宗凑过去,眯起眼睛。
“后晋阴兵怕日头,他们没法在白天进攻。”赵峥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,“锦州城外一马平川,没林子没山洞,两万阴兵白天藏不住。它们天一亮就退,夜里又能接着攻,说明歇脚的地方离得不远。从锦州往北,能藏下这么多阴兵的,只有这座山。”
“你是说,那是石敬瑭的屯兵的地方?”
“极有可能,山里多石洞,背阳面常年不见光,正好养煞。”赵峥收回手,“砸了它的据点,锦州城下那些阴兵就进退两难,要么回头救,要么天亮了就的被拖死。祖总兵那边也就松了。”
孙承宗盯着舆图,半晌没吭声。
“围魏救赵。”老人喃喃一句,“可你的人呢?跟娄室拼了一场,还剩多少能上马的?”
“八百出头。”魏延抢着答,“马不够,还得跟督师借几匹。”
“八百人,去掏两万阴兵的老窝?”
“不跟它们硬碰。”赵峥说,“主力夜里都压在锦州城下,留在山里的多半是看窝的。咱们趁夜摸进去,摧毁藏兵所就走,不恋战。”
“可你身上的伤……”
“好得差不多了。”赵峥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督师,弟兄们是累,可阴兵连着攻了两夜锦州,祖总兵那边也不轻松。要真等锦州丢了,咱们累死在广宁,都没人来收尸。”
孙承宗转过身,看着这个年轻人。油灯底下,赵峥脸上的血痂还没掉干净,眼里没有半点犹豫。
老人叹了口气,从案上抽出一支令箭。
“城里还有百来个夜不收,都是在那一带跑惯了的老兵油子,给你领路。马厩里能跑的马,你挑。”
“多谢督师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孙承宗把令箭拍进他手里,“老夫只有一个要求,活着回来。广宁这边,老夫还要你来协助进攻。”
“诛邪雷给督师留一半。”赵峥收起令箭,“娄室要是敢回头,您就拿雷防守。”
孙承宗哼了一声:“老夫守城那会儿,你还在你爹怀里吃奶。”
魏延噗嗤笑出声,挨了赵峥一记眼刀,赶紧低头憋住。
……
戌时,广宁南门。
八百骑镇魔司在雪地里列好了队,马嘴套了嚼子,蹄子裹了麻布。百来个夜不收披着白披风,散在队伍最前头。
赵峥翻身上马,连枷横在鞍前。
“弟兄们,昨天刚击退了娄室,今天我们来玩把大的。”他扫了一眼队伍,“石敬瑭想抄咱们的后路,咱们就先去换了他的家。”
“杀!”
八百人一齐举起了刀。
“出发。”
马队出了城门,沿着官道往西南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