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大政殿。
雪下了一夜,台阶上积了半尺厚。代善一脚踩空,膝盖磕在石阶棱上,疼得他咬紧了牙。
然而往日里人群簇拥的身后这次空空如也。
方才殿上,父汗当着满朝的面,把蓟镇的败报从头念到尾。甚至还差点杀了自己。
是,刘知远和他那支阴兵军团,被赵峥彻底歼灭。而两红旗跟着入关的一万甲兵,逃回来的也不到六千。
可这是我代善造成的吗?还不是因为大明的军力已经强悍到无法对抗的地步了
“大贝勒倒是带的好兵。”
一个镶黄旗的固山额真从他身边走过,笑声压得很低,偏偏让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代善没回头。
往常殿上议事,他一开口,底下的贝勒都得停下听。今天他刚说了半句“大明倾国之军防御蓟镇。”,大萨满的铜铃就响了。满殿的人齐齐扭头去看那老萨满,没一个再看他。
汗位上的父汗从头到尾没开口,眼珠灰白,只在铃响的时候,脑袋跟着点一下。
“阿玛……”
代善攥着袖口,在雪里站了半晌,才翻身上马。
……
王府门口,管家迎出来,脸是青的。
“主子,您看后巷。”
后墙外的巷子里,一排黑甲兵就杵在雪地里,手按刀柄,眉毛上结了霜,一动不动。
“是正黑旗?”
“晌午就来了,说是汗王怕明狗派刺客,特来护着王府。”管家压着嗓子,“可他们.......全朝着府里。”
代善喉咙发干。
“前门呢?”
“全府周围都有。东西两条街,各两百人。”
“岳托和硕托呢?”
“两位小主子都在营里,派人去叫,出不了街口就被拦回来了。”
“刘知远z在府里留下的那几个阴兵校尉呢?叫他们来见我。”
管家低下头。
“主子,从蓟镇回来那天夜里,几个校尉就全化成灰了。奴才们铲了很久才收拾好。”
代善脚步蹒跚着进了正堂,抓起桌上的茶碗就灌。茶早凉透了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……
三更。
书房的后窗被人轻轻叩了两下。
代善抽刀,推开窗。窗外站着个披黑斗篷的人,帽檐一掀,露出一张方脸。
“老八?”
“二哥,让我进去说话。”黄台吉翻窗进来,抖掉肩头的雪,“外头守着那些黑甲,我可是等了很久才有机会摸进来。”
代善没收刀。
“你来干什么?看我笑话?”
“看你笑话,我在殿上看就够了,犯不着冒雪钻窗户。”黄台吉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,“二哥先看这个。”
油布一层层揭开,里头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片,边缘焦黑,断口白得发亮。
黄台吉咬破指尖,往玉片上抹了一点血。
书房里的烛火矮了半截,火苗齐齐往玉片那边倒。
代善往后退了一步,后腰撞上书案。
“传国玉玺?你哪来的?”
“南京。”黄台吉把玉片包好,塞回怀里,“我上次去南京的时候找到的,谁都没告诉。”
“你怎么敢私藏此物,万一被阿玛发现,你不要命了?”
“二哥,你今天在殿上没看出来?”黄台吉盯着他,“阿玛的眼珠子是灰的。大萨满摇一下铃,他点一下头。那早就不是阿玛了,是一具会喘气的皮囊。”
代善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娄室在广宁吃了败仗,要把粘罕叫醒。又得拿人命去填,这次恐怕一两千人都不够。”黄台吉往前凑了凑,“正黑旗为什么围你的府?两红旗在蓟镇折了刘知远,又丢了兵,在大萨满眼里,你们就是现成的填阵的料。”
“我是阿玛的亲儿子!”
“塔拜也是。”
代善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窗外的风刮着窗纸,呼呼地响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代善的声音发哑。
“兵变。”黄台吉说,“趁大萨满还没动手,咱们先动。两红旗加上我的正白旗,杀进汗宫,砍了那个老萨满。”
“砍完呢?阿玛怎么办?”
“阿玛已经没了。他在殿上看我们的眼神你不明白?你难道就不会成为下一个塔拜?”
代善攥刀的手抖得厉害。
“就凭咱们两家?”他冷笑一声,“大萨满手里有娄室,还有正黑旗,我们这帮兵填进去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”
“那再加上朕呢?”
声音从书架后头传过来。
烛火变成了绿色。
书架的影子拉长,爬到墙上,一点点隆起,凝出一个穿赭黄袍的人影。那人的脸半透明,眼窝里两团幽光,头上的冕旒一晃一晃,没有半点声响。
代善一刀劈过去,刀锋穿过人影,砍进书架里。
“大贝勒好大的火气。”人影笑了一声,“朕的肉身还躺在地宫铁棺里,你砍的不过是一缕念头。”
“石敬瑭!”黄台吉站起来,手按在怀里的玉片上。
“四贝勒那块碎片,朕早就知道了,不枉张彦泽丢了命。”石敬瑭的虚影飘到桌前,“二位不必紧张。朕来,是给你们送一条活路。”
“你给的活路,我们恐怕走不起。”代善把刀横在胸前。
“呵呵。”石敬瑭伸出两根手指,“女真的气数,朕看得清楚,撑不过这个冬天。粘罕醒了,金人要的是大金,要你们建州人做什么?真当自己也是女真了?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黄台吉问。
“辽东的土地。”石敬瑭说得轻巧,“事成之后,沈阳以南、辽河以西,归大晋。朕出一万阴兵,替二位砍了那个萨满,顺带送你们的阿玛上路。”
“你的阴兵不是压在锦州吗?”
“锦州那边,今夜已经动手了。”石敬瑭眼窝里的光亮了亮,“赵峥被拖在辽西,娄室在广宁大败。这两三天,就是沈阳最空的时候。”
代善看向黄台吉。黄台吉没看他,只盯着那道虚影。
石敬瑭当年割了十六州给契丹,换来一个儿皇帝的名头。而且毕竟是死鬼,今天他要辽东,明天就会要建州人的命。黄台吉心里有数,可眼下手里没实力,既然有人递刀过来,那先接住再说。
而代善想的是另一桩。老八藏了这么久的玉玺碎片,半点风声都没漏。这样的人,事成之后,真的愿意与自己合作??
石敬瑭也不急,他在等。刘知远意思,反正最后女真小子们只能依靠他,到时候拿传国玉玺的碎片也只能是他的。
一想起传国玉玺石敬瑭就心头火热。
“三天后,阿玛要出城去浑河边巡营。”黄台吉先开了口,“大萨满寸步不离跟着,而正黑旗亲卫队的人不多。”
“两红旗守南门。”代善把刀插回鞘里,“会给你们出击的方便。”。
“好。”石敬瑭的虚影往后一退,散进书架的影子里,“三日后,朕在浑河边上等二位。”
烛火转回了黄色。
黄台吉系好斗篷,走到窗边,又回过头。
“二哥,这事出了这间屋子,你我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窗户合上,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代善坐回椅子上,盯着那尊裂了漆的铜佛,一夜没合眼。
房梁上,一只乌鸦歪了歪头。它通身灰白,眼眶里却嵌着一颗浑浊的人眼,瞳仁上还挂着血丝。
那分明是大萨满左眼的颜色。
只见房内安静下来后,乌鸦才抖开翅膀,从檐下的缝隙钻出去,无声地没入沈阳城漆黑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