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汗宫金殿里就已经跪满了人。
代善跪在殿下头一排,膝盖底下的金砖凉透了。他从蓟镇逃回来才两天,左臂的刀伤还裹着布,一跪下去,血又洇出来一片。
身后跪着黄台吉、德格类、阿济格,再往后是多尔衮、多铎两个半大孩子。第二排靠左空着一块,谁都不往那儿挪。
那是塔拜的位置。上个月大萨满说地宫缺一口贵血,塔拜被领了进去,再没出来。
殿门关着,门外守的是正黑旗。
“念。”
汗位上传来一声,嗓子像被砂石磨过。
一个萨满捧着羊皮卷,跪着往前挪了两步,声音发抖。
“广宁急报,金国元帅完颜娄室……攻城不克,魂匣被毁,铁浮图折损两千三百余骑,元帅本人……回撤沈阳。”
殿里没人出声。
“再念。”
“蓟镇……”萨满咽了口唾沫,偷偷瞟了代善一眼,“大贝勒所部两红旗入关一万,回来五千八百。后汉刘知远……阴兵尽灭。”
哐当!
一只铜酒壶从汗位上砸下来,滚到代善膝前,酒水泼了他半身。
努尔哈赤从虎皮椅上撑起身子。
他没戴冠,花白的头发散着,一绺一绺粘在脸上。脖子和手背上爬满青黑的斑,那斑像活物,在皮肉底下一拱一拱地往心口挪。离他近的两个侍卫脸色发灰,大气不敢喘。
“五千八。”努尔哈赤盯着代善,“老二,你告诉阿玛,那四千多颗脑袋,是丢在长城底下了,还是丢在你的帐篷里了?”
代善一个头磕下去。
“阿玛,儿子不敢推脱。可蓟镇那边,明国把能调的兵全压上去了,还有锦衣卫那个镇魔司……”
“镇魔司?”
“是。那个赵峥手里的兵力不少而且对诡物的作战经验丰富。刘知远那么多阴兵,都被他带着镇魔司毁了。”代善抬起头,嗓子发哑,“娄室是金国的元帅,在广宁不也一样吃了亏?阿玛,儿子以为,眼下不能再往外打了。收拢各旗,退守沈阳,先把元气养回来,开春再……”
“二哥这话说得真体面。”
黄台吉在后头开了口,带着点笑。
代善后背一紧。
“老八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黄台吉冲汗位拱了拱手,“阿玛,儿子就是觉得奇怪。两红旗丢了四千人,正红旗的牛录倒是一个没少。二哥让大家伙退守沈阳,是怕明军打过来,还是怕自家的兵再填进去?”
“你放屁!”代善扭过头,眼睛都红了,“岳托的镶红旗折了一半,你自己去营里数!”
“镶红旗是岳托的。”黄台吉不急不慌,“正红旗才是二哥的。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。
努尔哈赤胸口一起一伏,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,像是痰卡着,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身。
“阿玛起兵那年,十三副遗甲,打下了半个辽东。”他从牙缝里往外挤字,“你领着一万甲兵,给我丢了四千回来。怯战!”
“阿玛,儿子没有……”
努尔哈赤抄起腰间佩刀,整把朝代善甩了过去。
刀鞘在半空脱了,雪亮的刀身打着旋,擦着代善头皮飞过,削掉他半截辫子,钉进身后的殿柱里,刀柄嗡嗡直颤。
代善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断掉的辫梢落在手背上,他盯着看了半天,没缓过神。
德格类和阿济格把脑袋埋得更低,多铎吓得往多尔衮身后缩。
黄台吉没低头。
他嘴角原本还挂着笑,这会儿笑没了。他看的不是代善,是汗位上那个人。
阿玛发怒他是见过的,但不管再怎么发怒他也没把怒火对着自己的儿子,这一掷刀,但凡准一点,代善的命就没了,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黄台吉看着首位上眼珠灰白的努尔哈赤,思索片刻后也收起了自己对二哥的嘲讽之心。
努尔哈赤扔完刀,手还举在半空,五根指头抽筋似的抖。那双眼睛里,血丝一根挨着一根,黑得发紫。
“阿玛?”黄台吉试着叫了一声。
努尔哈赤没应。
“大汗息怒。”
声音从汗位后头飘出来。
屏风的影子里走出一个人,是一直在旁听的大萨满。
大萨满走一步,铜铃响一下。
努尔哈赤举着的那只手,跟着铃声,一点一点放了下来。
“大贝勒说得不差,明国的镇魔司,凭咱们的刀兵是挡不住了。”大萨满走到汗位边上,垂着眼皮,“可退回沈阳,也是等死。”
“那依大萨满的意思?”黄台吉问。
“天要塌,就得拿东西去顶。”大萨满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骨牌,搁在努尔哈赤手边,“辽东土地乃是女真的龙兴之地,这下面还压着一支大金的阴兵。是完颜阿骨打当年灭辽的老底子,五百年没见过天日。”
阿济格憋不住,抬头嚷了一句:“娄室不就是大金的人?他都败了,还指望……”
“娄室只是一员将。”大萨满打断他,“而我们要唤醒的是整个大金国的兵。要叫醒它们,得开九幽血煞阵。”
“这次又要多少人?”
问话的是黄台吉。
大萨满那只黄眼珠转过来,在他脸上停了停。
“四贝勒问到点子上了。血煞阵一共九层,一层九百九十九口人牲,光寻常百姓填不行。”他顿了顿,“得是身上带着气运的。血越贵重,阵便开得越快,大金的大军也能早点苏醒。”
b伴随着大萨满冷冽的话语,殿里的灯火齐齐往下一矮。
代善撑在金砖上的手,指头一下一下抠着砖缝。他余光扫到身旁那块空出来的地方。
塔拜进地宫那天,大萨满也是这么说的。一口贵血。
“大萨满。”代善嗓子发紧,“抓汉人、抓朝鲜人,几千几万都抓得来,用不着……”
“大贝勒。”大萨满冲他笑了笑,露出两排发黑的牙,“汉人的血如何唤醒女真人的魂?”
铃又响了一声。
汗位上,努尔哈赤的脑袋跟着点了一下。
他重新坐直了身子,散乱的白发底下,那张脸灰败得看不出人色。青黑的斑已经爬过下巴,爬到了嘴角。
他没看大萨满,也没看那块骨牌。
那双布满死黑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,从代善挪到黄台吉,从黄台吉挪到阿济格,又一个挨一个往后挪,最后死死盯住了跪在殿下的几个亲生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