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一地的狼藉赵峥拄着连枷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。
“大人！”魏延翻身下马，一把架住他胳膊，“伤哪了？我看看。”
“没事。”赵峥抹掉脸上的血水，“可惜让那老狗跑了。”
“跑了也是条断了脊梁的狗。”魏延咧嘴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，“大人，你听。”
西门方向，先是有人嚎了一嗓子，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。声浪一层层往城里滚，滚到哪条巷子，哪条巷子的门板就被推开。
躲在屋里的百姓探出头来。有个老汉抱着孙子往外走，走两步就跪下了，冲着满街明军的尸首磕头。一个小旗扔了砍坏的刀，搂住身边的同袍，两个大男人抱在一块儿哭得直抽抽。
“守住了……俺娘还在城里，守住了……”
“哭个屁！老子还以为今儿个要跟你埋一个坑里了。”
骂人的那个，自己先哭出了声。
赵峥没吭声，提着连枷往西门走。沿路的士卒见了赵峥，都往两边让，有人伸手想碰碰他的衣角，又缩了回去。
“是赵赞理........”
“是赵赞理回来了.......”
城楼上，孙承宗被两个亲兵搀着，一级一级往下挪。老人左手还攥着那截断剑。
“督师别动，我上去。”
孙承宗推开亲兵，扶正歪掉的官帽，冲着赵峥长揖到地。
赵峥抢上一步，两手托住老人的胳膊肘，硬把人扶直了。
“您这是折我的寿。”
“老夫这一拜，替的是广宁城的军民。”孙承宗嗓子哑得厉害，“没有你这锦衣卫的支援，今天广宁就完了，老夫的脑袋也该被建奴挂在城门楼上了。”
“督师这话说反了。”赵峥摇头，“没有您带着弟兄们在城头熬这些天，我来了也只是徒劳。锦衣卫也好，边军也罢，都是大明的兵，哪分什么谁救谁。”
孙承宗盯着他看了半晌，抬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。
“好小子，比当初在广宁那会儿更像个样子了。”
魏延在旁边嘿了一声：“督师，我们大人在京城那会儿也挺像样。”
“就你话多。”赵峥瞥他一眼，“去点人。”
“得嘞！”
……
天黑透了，数目才报上来。
孙承宗的一名副将匆匆走过来。他攥着一张草纸，念得磕磕绊绊。
“督师，现在城内各门收拢的残兵，连伤号带上，八千一百出头。”
孙承宗闭了闭眼叹道：“大战刚开始时，广宁共有守军三万二。”
没人接话。
魏延搓着冻裂的手：“镇魔司这边，折了五百多个弟兄。马死得更多，回头得赔祖总兵不少呢。”
“建奴呢？”赵峥问。
“这个好算！”副将来了精神，“光铁浮图的空甲就收了两千三百多副，骨马堆得跟小山似的。娄室身边那几百狼卫，剩下的不到一成。”
“建奴原本打算七日之内拿下广宁。”赵峥把连枷往肩上一搭，“现在让娄室崩了半口牙，建奴一时半会估计很难再进攻了，我们可以抓紧时间修整。”
孙承宗愣了愣：“七日？你怎知道建奴的期限？”
“路上抓了个舌头。”赵峥随口带过，转身往城外走，“督师先歇着，末将还有件事得办。”
西门外，尸山底下，零零星星的金色光点还在飘。那些是被铁浮图冲散后没来得及归拢的宋人残魂，有的趴在碎骨堆上，有的对着南边发呆，谁也不肯走。
赵峥踩着冻硬的骨堆爬到最高处，把连枷横举过头。
“都过来吧。”
光点停了一停，接着一个、两个、几十个、上千个，从雪地里飘起来，汇成一条金色的河，绕着他转。
一个佝偻的老者光影飘到最前头，冲赵峥拱了拱手。
“小郎君，老汉是汴梁城里卖炊饼的。被金狗拴着走了三千里，死在这冰窟窿里，五百年没见过南边的太阳，此番能让老汉回汴梁吗？”
“汴梁早没了。”赵峥嗓子发堵，“可汉家的地还在，老丈那里都可去得。”
“够了，够了。”老者笑着，身形慢慢散开，“回家喽。”
金河一头扎进连枷。
枷身猛地一沉，赵峥双臂往下坠。滚烫的热流顺着枷柄冲进掌心，灌进经脉，一路烧到心口。肋下那道被长槊犁开的血槽开始发痒，新肉一层层往外长。
而围绕着赵峥的这些亡魂一点点朝着连枷里走去，直到消失不见。
城头上的士卒看得直了眼。
“乖乖，赵赞理这是把满城的鬼都收了？”
“什么鬼！那是咱汉人的老祖宗，送他们回家呢。”
魏延站在骨堆底下，仰着脖子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大人，您这身子骨，可真能造。”
赵峥跳下骨堆，掂了掂连枷，沉甸甸的。
“收工，走，回城。今晚让弟兄们吃顿热的。”
……
广宁东北。
黑雾从雪地里一缕一缕钻出来，拼成半截残躯。完颜娄室跪在一口雪地上，胸口的窟窿还在往外漏煞气，金色裂纹爬满了半边脸。
一个萨满趴在地上，抖得说不出整话。
“大、大帅……您……您.......”
“闭嘴。”娄室的声音沙得厉害，“那杆连枷......赵峥......光凭本将一个，压不住了。回沈州，该让粘罕出来了。”
萨满一哆嗦：“大帅，国相粘罕大人！唤醒他至少要一千活人血祭，还得……”
“那就去抓。沈阳城内多的是建州人。”
……
沈阳。
石敬瑭斜靠在龙椅上，听冯道把广宁的战报念完，笑出了声。
“娄室那条狼，到底是栽了。”
“这次伤的不轻，连拘魂的魂匣都碎了。”冯道躬身，“陛下，要不要趁他虚弱……”
“打他做什么？留着他跟赵峥拼命。”石敬瑭坐直了，“赵峥的人全扎在广宁，锦州现在就剩一个祖大寿。传令锦州城外的两万儿郎，今夜就动手，把辽西走廊给我断了。”
……
广宁城头，子时。
赵峥刚靠着女墙眯了一会儿，怀里的连枷忽然一抖。
他睁开眼，往南看去。
漆黑的天边，锦州的方向，一道狼烟冲天而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