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峥撑着连枷,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气。
魏延扶住他的肩膀。
“大人,您……”
话没说完,整座十三山又震了一下。
这回震得更凶,脚下冻土崩开拳头宽的裂缝,积雪顺着缝隙直往下灌。谷中堆起的白骨寨墙哗啦塌倒,碎骨滚了一地。
“山要塌了?”
有个缇骑慌了神,转身便想往外跑。
“别慌!”
赵峥咬牙抬头,盯住手里的连枷。
他的手稳稳攥着枷柄,是枷身自己在抖。
上面的金龙浮雕活了过来,鳞片哗啦啦向外翻起。龙爪扣住枷柄,龙头齐齐昂起,张口吞吸着山谷里残存的土黄气流。
赵峥低头看向胸口。
贴身藏着的传国玉玺残片已经变得滚烫,隔着破烂的飞鱼服直冒白烟。他伸手去摸,指尖才碰到残片,灼热气流便从胸口冲开,沿血脉涌向四肢百骸。
疼痛没有袭来,周身倒舒坦得让人险些哼出声。
那气流含着土腥味压进了他的血肉。气流所过之处,就连被之前娄室砸裂的骨缝也慢慢合拢,毒火烧焦的皮肉下面顶出新肉,淤在经脉里的黑血也被逼了出来。
“大人,您身上冒烟了!”
魏延惊得后退半步。
赵峥低头一看,皮肤下面有东西来回游走。
道道土黄光带钻过经脉,绕了一圈又一圈,尽数汇向丹田。
丹田里原本积攒的纯阳血气被土黄光带一冲,嗡地散开,朝四下撑去。
赵峥闷哼,后背弓起,身子往前栽倒。
魏延伸手去接,才碰到他的肩膀,便被迎面涌来的热浪推退好几步,一屁股坐进雪里。
“百户大人!指挥使怎么了?”
周围的缇骑纷纷围来f扶起魏延,没人敢再上前。
赵峥跪在地上,脑中嗡嗡作响。
眼前接连闪过几幅陌生画面。
那是石敬瑭留下的记忆。
残破的城墙,烧焦的粮仓,契丹铁骑踏烂的百姓尸身。
一个身穿赭黄袍的中年男人跪在耶律德光面前,额头磕得砰砰作响,嘴里喊着“儿臣拜见父皇帝”。
那张脸,正是方才被他抽碎的石敬瑭。
画面一晃。
沈阳,汗宫。
石敬瑭的虚影飘在一间密室内,对面站着代善和黄台吉。
“三日后,阿玛要出城去浑河边巡营。大萨满寸步不离地跟着……”
黄台吉的声音传入耳中。
代善接过话。
“两红旗守南门,会给你们开道。”
“好。朕在浑河边等二位。”
石敬瑭笑得阴恻恻的。
画面又是一晃。
沈阳。
偌大的地宫里排满石棺。石敬瑭的本体躺在正中的铁棺内,周身插满铜钉,胸口压着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。
铁棺旁站着一个披黑袍的萨满。他用刀割开掌心,将血滴在石板上,板上符文随之一点点亮起。
“只要娄室拿下广宁,朕的本体便能挣脱封印。到时候,沈阳、锦州、辽东,都是朕的……”
画面就此破碎。
赵峥骤然睁眼,一口黑血喷在雪地上。
血中混着几块焦黑碎肉,落地便化作轻烟。
“大人!”
魏延爬起来,这回没再被热浪推开,一手扶住赵峥。
赵峥摆了摆手,撑着连枷起身。
浑身伤势都已复原。
皮肉长好,连骨头缝也不疼了。他活动肩膀,骨节噼里啪啦响成一串,周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。
再低头看连枷,枷身上的金龙浮雕已经迸发出炽热的光彩。
嗡——
连枷重重一震,沛然龙气从枷身涌出,顺着赵峥的手臂灌入体内。
丹田里的纯阳血气骤然膨胀,这副身躯经龙气洗过一遍,筋骨、皮肉、血气,全比先前结实了许多。
赵峥攥拳试了试力。
指骨碰撞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
“真煞级……”
他低声念了一句,抬头望向山谷上方。
方才那声怒吼来自盛京方向。
石敬瑭的本体仍被封在沈阳汗宫地底,暂时动弹不得。可分身一灭,那边马上便有了感应。
“大人,现在咱们怎么办?”
魏延看着遍地白骨和尸鬼残渣,咽了口唾沫。
“清点人数,收拢弟兄。”
赵峥把连枷挂回腰间。
“石敬瑭的阴兵主力还在锦州城下,咱们得赶回广宁,与督师会合,把这里的情况汇报给他。”
“是!”
魏延转身朝缇骑们吼道:“都他娘的动起来!”
缇骑们齐声应下,分头在谷中搜寻。
赵峥走到倒塌的祭台旁,踢开碎骨,从废墟里扒出一块焦黑铜牌。
铜牌背面刻着几个字。
“晋天福四年,葬于……”
后面的字已经烧糊,辨不清了。
他把铜牌揣进怀里,又翻了翻废墟,从碎骨下找出半截断掉的铁链。
铁链一头系着石重贵的尸身,另一头埋在祭台底下。
赵峥顺着链子往下挖,挖到半人深时,手指碰到了一个木箱。
箱子只有巴掌宽,锁头早已锈穿。
他掰开锁头,掀起箱盖。
里面放着一卷羊皮。
羊皮展开,上面画的是沈阳城。汗宫、地宫入口和各处路径,全有密密麻麻的标注。
“浑河边……三日后……他们居然内讧了。”
赵峥盯着地图上的标记,眯起了眼。
代善和黄台吉准备在浑河边动手。
石敬瑭答应派兵,替他们斩杀大萨满。条件是事成以后,沈阳以南、辽河以西的地盘尽归后晋。
“一群蠢货。”
赵峥冷笑,将羊皮卷好塞进怀里。
现在建奴内部诡异势力交错,后晋,大金的军队交替出现,谁知道鹿死谁手。
若是计划败露,辽东固然保不住,整个建州女真也得跟着遭殃。
不过也好,那大明就能坐收渔利了。
“大人,人数清点完了!”
魏延跑过来,面上还沾着血。
“冲阵的兄弟一共回来六百八十三人,死了十七个。反倒是留在山脚的五十个弟兄,全没了。”
赵峥默然半晌,点了点头。
“把名字记好。回去报给督师,抚恤银子一分也不能少。”
“是。”
“走吧,回广宁。”
队伍开始向山外撤离。
天快亮了。
东边天际透出鱼肚白。
远处云层间,一道黑影正在翻腾。那东西时而像蛇,时而像龙,来回盘绕,发出尖利嘶鸣。
那是石敬瑭残存的煞气,被龙气逐出沈阳,再也不敢回去。
“努尔哈赤……”
赵峥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在石敬瑭的记忆里,努尔哈赤似乎已经疯了。
大萨满要开启九幽血煞阵,唤醒大金阴兵。
每一层阵法,都要填进去九百九十九口人牲。
用的还必须是女真人的血。
代善、黄台吉、阿济格,这些贝勒手下的兵,全是现成的填阵材料。
“这老东西,连亲儿子都不放过。”
赵峥啐了一口,转身迈向山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