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层白焰起得无声,却把整座山谷照成了白昼。
谷底的绿火被这光一扫,噗噗往下矮,像被人拿湿布捂住的灯芯。金色大钟里的缇骑们齐齐抬头,有人把裹脸的布条扯了下来。
“那是什么火?”
魏延仰着脖子,吃惊的看着。
半空中,石敬瑭那张半透明的巨脸僵在原地。他眼窝里的两团绿光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一个军户的崽子,身上怎会有人道龙气!”
赵峥没答。
白焰顺着枷柄往上爬,绕过他被毒火烧烂的手背,钻进皮肉里。那些翻卷焦黑的伤口被白焰一舔,竟开始往回收,新肉顶着焦皮往外长。
连枷上那些金龙浮雕一条条活了过来,鳞片相互摩擦,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“太祖横扫中原用的是它,今天灭你,也用它。”
赵峥在半空中拧身,白焰在身后拖出一道长尾。
“狂妄!你算什么东西,敢谈灭朕!”
石敬瑭双袖一振。
四面峭壁上的山洞里,白骨哗啦啦往外涌。那些骨头在空中自行拼合,磨成剑形,千余柄白骨飞剑悬在空中,剑尖齐刷刷对准赵峥。
“百户大人,好多剑!指挥使会不会有危险。”
一名缇骑在钟内嚷了出来。
“闭嘴!都给我看着!”魏延一把按住他脑袋,自己的手却抖得厉害,“咱们大人还不至于被这些东西难倒!”
“去。”
石敬瑭一个字落地。
千柄骨剑裹着风雷砸了下来,剑气把山谷的空气犁出一道道白痕。
赵峥双脚在虚空中一踏,整个人硬生生停在那片剑雨正中,双臂抡圆了连枷。白焰顺着铁链一路烧到枷头,枷头膨出丈许长的一道白亮光刃。
“撼山!”
连枷横扫出去,像一根擎天的柱子在天上转了半圈。
叮叮叮叮——
骨剑撞上白焰,一阵金铁交鸣,一连串闷闷的爆响后。头一排的骨剑当场被击成白粉,被谷风一吹就散了。后头的剑群收不住势,一柄接一柄撞进光刃里,同样的被一柄柄破碎。
几十柄骨剑从侧面绕了过来,试图攻击赵峥后背。
然而剑尖只刚到达位置,就被里头涌出的白焰顶了出来,绕侧攻击的骨剑一起被烧成灰。
“怎会如此!那是朕炼了五百年的骨兵!”
石敬瑭的巨脸开始扭曲,头顶冕旒上的十二根玉串噼里啪啦断了一半。
“五百年?”
赵峥一枷荡开眼前最后一片剑影,两腿在空中蹬了一下,人已经扑到了那道虚影跟前。
“你跪了异族五百年,骨头都跪软了,年头再长有什么用?”
石敬瑭仓促往后退,双手交叠在胸前,一层厚得发黑的煞气护罩从他体内鼓出来,裹住了整个上身。
“赵氏小儿!就算你祖在此也不敢放肆,你居然胆敢反抗朕!”
赵峥抡枷过顶。
啪——!
一声脆得刺耳的爆响在山谷上空炸响,像是有人当头抽了一记牛皮大鞭。
黑煞护罩从中间裂开,裂口往两边飞速蔓延,整个罩子像块烧红的瓷器一样炸成了漫天黑屑。连枷的白焰去势未减,从石敬瑭腰间平平掠过。
赭黄龙袍齐腰断开。
上半截虚影往上翻滚,下半截直接溃散成雾。
“啊——!”石敬瑭发出一阵惨嚎。
“死人也知道疼?”
赵峥继续攻击另外半截虚影,双脚蹬地借力再起飞向空中,在空中连枷已经抡起了第二轮。
白焰落下。
石敬瑭的左臂整条抽飞。
第二下,右肩。
第三下,j精准命中胸腹。
连枷不停,白焰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网,枷头一轮接一轮地往那张苦脸上招呼。每一记落下,就有大片黑雾从虚影身上剥离,被白焰一卷,烧得干干净净。
“住手!你住手!朕是天子!朕是大晋皇帝!”
“区区儿皇帝。”
赵峥的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,手上的劲却越来越狠。
“燕云十六州,三十万汉家子女被你卖给契丹人当两脚羊。你坐在汴梁的龙椅上管耶律德光叫爹的时候,可想过你打开的中原门户让多少汉家百姓灭绝?”
一枷,冕冠粉碎。
“石敬瑭,你死了三百年,中原的门还是你开的!”
一枷,整张巨脸从中间塌下去。
“呃......”
谷底的缇骑们都站了起来。
金钟里不知是谁先喊的,接着七百多条嗓子一齐喊开了。
“打他!”
“大人抽死他!”
“老子父亲就是在铁岭被鞑子砍死的!抽他!”
魏延扯着嗓子,脸上的血混着鼻涕糊成一片,他也不擦,拿刀背狠狠拍着自己的胸甲。
“听见没有!我大明的军户子弟在抽你!”
半空中的虚影已经看不出人形。石敬瑭残存的那团黑雾拼命往山洞里逃,赵峥一枷截在前头,白焰封住退路,紧跟着连枷一轮轮落下,百余记连成一片白亮的光幕,再数不清下落了多少。
黑雾被一层层剥开,剥到最后只剩拳头大的一团核心,在白焰里嗤嗤地冒烟。
“掠夺。”
赵峥左手伸出去,一把攥住那团黑雾。
连枷上的金龙同时转头,张开嘴。
一道浑浊的土黄色气流从黑雾里被硬生生抽出来,那气流里裹着残缺的城垣、断掉的长城垛口、一截一截枯死的山脉。
是燕云的地脉气运。
土黄气流沿着赵峥的手臂钻进连枷,枷身震得发烫,又多出一圈新的龙纹。
四面峭壁上的血色魂印一盏一盏熄灭。谷底的幽冥地火失了源头,火苗往地缝里倒缩,满谷的绿烟像退潮一样散开。
赵峥松开手。
掌心里只剩一撮灰,被风一扬,什么也不剩了。
他从半空直落下来,双膝砸进雪地,白焰收回枷身,整个人晃了晃,一口血吐在脚边。
“大人!”
魏延从散掉的金钟里连滚带爬冲出来,一把扶住他。
“赢了,大人,您真厉害!”
赵峥撑着连枷喘气,抬头看了看空出来的那片天。
就在这时,整座十三山从底下嗡嗡地震了起来。
谷中的风往一个方向狂卷,刮过白骨寨的残垣,发出千万人同时哭嚎的声音。
那声音越拔越高,最后从虚空深处破出来一声咆哮,带着盛京方向传来的滔天恨意,砸得满谷积雪齐齐腾起。
“赵峥——吾誓杀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