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州城,西门瓮城。
赵峥勒住战马,跳下马背。j急急奔袭了好几天,胯下黑马口吐白沫,全靠一口气撑着才没瘫在雪地里。
“赵指挥使!”
城门洞里冲出一队披甲亲兵,打头的将领顶盔贯甲,脸上全是火药熏出的黑灰。正是锦州总兵祖大寿。
祖大寿几步抢上前,单膝磕在冻土上。
“末将祖大寿,参见赵指挥使!末将无能,没能打通十三山,反倒折了一千多弟兄,连广宁的边都没摸着!”
赵峥一把托住他的胳膊,将人拽了起来。
“十三山的战况,孙督师在信里提了,不怪你。”赵峥松开手,扫了一眼瓮城里东倒西歪的伤兵,“广宁这几天还有消息传出来吗?”
祖大寿眼眶通红,咬着后槽牙摇头。
“前天夜里彻底断了!建奴在十三山到广宁的各条道路上摆满了白骨游骑,末将派出去十七拨夜不收,就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。”
魏延从后头策马赶上,翻身下马,喘着粗气插话。
“祖总兵,那现在广宁城外到底是什么情况?完颜娄室的主力在哪?”
“在全力进攻西门!”祖大寿抬手指向东北方向,“几天前最后一名逃回来的哨骑说,完颜娄室把手里的铁浮图全压在西门外。那里护城河早就让尸骨填平了,西门的瓮城也塌了大半,孙督师把自己的督师亲卫营全填进了豁口!”
赵峥转头看向魏延。
“咱们的马匹还能撑多久?”
“大人,咱们从黑峰关一路狂奔,四天跑了五百里,战马的蹄铁都磨穿了。”魏延看了一眼身后呼哧带喘的骑阵,“现在冲过去,马到了地方也得跑死,人y也恐怕连刀都抡不动。”
祖大寿急忙接话。
“赵大人,城里早就备好了马料和肉汤!末将再从锦州马场挑五百匹好马给大人们换上!”
“好,麻烦祖总兵安排了。”赵峥解下腰间水囊,灌了一口混着冰碴的冷水,“吃饭,换坐骑。两个时辰后,全军出城,直达广宁。”
“得令!”魏延转身大吼,“都下马!卸鞍喂料,快!”
祖大寿捂着y腰,满脸惭色。
“赵大人,锦州城外也有两万后晋阴兵游弋,末将……”
“你守好锦州,别让后晋的鬼东西打掉我们的后路就行。”赵峥提着连枷往马槽边走,“广宁那边,我们去就够了。”
……
广宁西门。
成片的白骨重骑踏过冻实的尸山,重重撞在残破不堪的城墙缺口上。
“放箭!神机营,点火!”
孙承宗站在塌了一半的西门箭楼下,手里的长剑往前猛劈。
神机营铳手踩着同伴的尸体,在豁口高处排成三列。不间断地朝着城下射击。
砰砰砰!
浓烈的白烟裹着刺鼻的硫磺味在城头散开。数百支镇魔神机箭带着火光c从一窝蜂里飞出,劈头盖脸地砸进下方的白骨骑阵中。
冲在最前头的十几具宋人骨兵被火箭射穿头颅,黑气溃散,散成一地碎骨。
可后方的黑雾里,紧接着传出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。
大地在颤抖。
城墙裂缝里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。
“督师!看后头!”副将指着黑雾深处,嗓子都劈了叉,“铁浮图!完颜娄室亲自压阵来了!”
孙承宗眯起布满血丝的老眼。
黑雾向两侧分开。
一排排全身覆满厚重玄铁冷锻重甲的骑兵,连人带马只露出一双泛着幽绿鬼火的眼睛,排成一道严丝合缝的钢铁城墙,缓缓推了上来。重甲战马之间用粗大的铁索连环锁死,马蹄踏碎满地的宋人骸骨,连半点停顿都没有。
而在铁浮图阵列的最后方,一匹高大如小山般的骷髅巨马上,端坐着一尊身披狼皮大氅的高大身影。
金国战神,完颜娄室。
他手中提着一杆长槊,身旁围绕着数百名骑着重甲战马的金国狼卫。
“破城。”
完颜娄室抬起长槊,往前一指。
呜——!
凄厉的骨笛声响彻荒原。
一万铁浮图同时加速。厚重的马蹄铁踩在冻土上,汇成一股摧枯拉朽的洪流,顺着尸体堆成的斜坡,直冲西门豁口!
“快!填火药!再放!”副将声嘶力竭地吼叫。
神机营的士兵手忙脚乱地往铳管里塞弹药,手指头冻得通红僵硬,好几个人把火药撒了一地。
“来不及了!放!”孙承宗大喝。
轰!
残存的火铳与两门虎蹲炮同时轰鸣。
铁砂、铅子、神机箭暴雨般砸在铁浮图的重甲上,火星四溅,叮当乱响。
然而那些重甲表面流转着一层粘稠的暗红金代煞气。铅子撞在上面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便被弹开。唯有两支神机箭射穿了战马眼眶,可那重伤的骨马被左右两匹同伴用铁索硬生生拽着,依旧狂奔不止!
轰隆!
打头的数十骑铁浮图狠狠撞进了西门豁口。
前排举着大盾和长枪的明军步卒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被连环马撞得胸骨塌陷,像破布麻袋一样飞出去十几步远,落地时口鼻全是碎裂的内脏。
铁浮图骑兵手中的重型狼牙棒和长柄骨朵抡圆了往下砸。
噗!噗!
不管是铁盔还是头骨,挨上一下就是脑浆迸裂。豁口处的明军防线只撑了不到十息,便被撕开了一道十丈宽的血肉口子。
“顶上去!亲卫营,跟老夫顶上去!”
孙承宗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副将,双手握剑,须发皆张。
“督师不可!”副将扑过去抱住孙承宗的腰,回头朝着后方的预备队狂吼,“督师亲卫!堵住缺口!谁敢后退半步,老子砍了他的头!”
两百名身穿大红鸳鸯战袄的督师亲卫拔出腰刀,红着眼睛冲向铁浮图。
没有技巧,只有拿命去填。
一名亲卫被长枪刺穿胸膛,他双手抓住枪杆,任由枪尖从后背透出,顺着枪杆往前疯跑两步,用嘴狠狠咬在铁浮图战马的脖颈连接处,同时拉燃了怀里的火药罐。
轰的一声巨响,火光吞没了铁浮图。
可更多的重甲骑兵踩着碎肉冲了上来。
两百亲卫,在短短一刻钟内,死伤殆尽。
残阳如血,将西门城头染成了一片暗红。
完颜娄室驱策骷髅巨马,带着狼卫,踩着满地明军将士的尸首,一步步踏上了西门城头。
轰!
副将被一名狼卫挥刀砍翻,一条大腿齐根断落,滚到了孙承宗脚边。
“督师……走……快走……”副将吐着血沫,伸手去抓孙承宗的袍角。
孙承宗低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后退。老人颤巍巍地弯下腰,从死去的亲卫手里捡起一面染满黑血的大明日月旗,将旗杆重重插在城砖缝隙里。
“老夫乃是大明蓟辽督师孙承宗!”
孙承宗左手扶着旗杆,右手横剑在前,冲着冲上城头的完颜娄室怒目而视。
“人在城在!今日,老夫便与这广宁城,同葬于此!”
完颜娄室仰头地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的汉人老头,绿色的鬼火眼眸中没有半点波动。
城头上的报警狼烟还在往上冒。
完颜娄室抬起右手长槊,凌空一挥。
呼!
狂暴的黑色煞气从他体内冲天而起,化作一只巨大的黑狼虚影,一口将城头那道笔直的狼烟咬碎、绞散!
广宁x西门陷落。
完颜娄室催马上前,丈八长槊高高扬起,槊尖直接挑向孙承宗身旁那面大明帅旗的旗杆。
孙承宗握紧断剑,闭上眼睛,准备迎接死亡。
就在长槊即将斩断旗杆的刹那。
北境阴沉的天幕下,原本顺着建奴冲锋方向吹刮的漫天风雪,突然诡异地停滞了一瞬,随即以更加狂暴的姿态,朝着完颜娄室的大军迎面逆卷而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