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中,那道身影缓缓显出轮廓。
魏延猛地勒住缰绳,绣春刀出鞘大半,刀刃反射着惨白的雪光。他身后的镇魔骑兵齐齐拉开战弓,箭簇对准前方。
赵峥眯起眼睛。
那人穿着一身后晋铁甲,胸口的护心镜碎了一大块,露出下面漆黑的煞气,分明就是一名煞将。他右手拖着一柄卷了刃的长刀,左肩搭着一面染血的残旗,每走一步,雪地上就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“嗯?是药元福?”
魏延倒吸一口冷气,“这厮不是在蓟镇被大人你打死了吗?怎么还活着?”
赵峥没应声,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太祖连枷。
药元福在距离骑阵三十步的地方停下来。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裂纹的脸。那些裂纹从额头延伸到下颌,像是瓷器被人砸碎后又勉强拼回去,缝隙里渗着黑红色的煞气。
“赵峥。”
药元福开口,嗓音沙哑得像磨刀石摩擦铁器,“别紧张,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赵峥没松开连枷,“挡我的路?”
“送信。”
药元福把手里的长刀往雪地里一扎,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卷,隔空扔了过来。
魏延伸手接住,掂了掂分量,递给赵峥。
赵峥拆开油布,展开羊皮卷。
上面画着一张简易的军事态势图。广宁城被圈在正中央,城外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黑色的小旗。旗子上写着“铁浮图”“后晋重甲”“女真八旗”几个字,围得广宁城连条缝都没有。
最惹眼的,是图上用红笔标出的一条箭头。
箭头从沈阳方向直指广宁,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:“七日内,铁浮图将发动总攻。”
赵峥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,抬起头。
“是冯道让你来的?”
“聪明。”药元福咧开嘴,露出一口黑牙,“冯相说你这人虽然挺愣,但不是那种不听劝的蠢货。他让我给你带句话,广宁现在是个死局,孙承宗手里只剩一万五千残兵,城防工事被摧毁的差不多,就连护城河都快让女真人填平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完颜娄室手里有一万铁浮图,努尔哈赤为了拉拢娄室,把正黄旗、镶黄旗全派过去了。石敬瑭那老东西也坐不住了,后晋大军五万全压上来。算起来,广宁城外现在有八万以上的诡异,还有数不清的女真兵。”
魏延脸色发白,“这仗还怎么打?”
“打不打,你们自己琢磨。”药元福耸了耸肩,“反正话我带到了。冯相说了,赵峥要是真想救广宁,就别再磨蹭,七天之内必须到城下。晚一步,孙承宗的人头就得挂在城楼上。”
赵峥把羊皮卷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药元福盯着赵峥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冯相让我转告你,广宁城里有一批被掳去的宋人亡魂,他们被完颜娄室炼成了攻城傀儡。你要是真想让那些老祖宗入土为安,就得想办法攻击娄室的魂匣。”
赵峥瞳孔微缩。
“魂匣在哪?”
“完颜娄室的身上。”药元福说完这句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赵峥叫住他。
药元福回过头,“还有事?”
“上次在蓟镇,我应该把你打死了,你居然还活着。”赵峥盯着他脸上的裂纹,“为什么?”
药元福沉默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
“靠冯相给我续的命。”他拍了拍胸口,“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捡回来的,多活几天也无妨。不过……”
他眼神一厉,“赵峥,上次交手是我大意了。我承认你实力够强,但下次再碰上,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松。”
“呵呵,随时奉陪。”
赵峥冷冷回了一句。
药元福哈哈大笑,身形在风雪中渐渐模糊,转眼间便消失不见。
魏延策马靠过来,压低声音,“大人,这厮的话能信吗?万一是个圈套……”
“不是圈套。”
赵峥摇头,“冯道那老狐狸做事从来滴水不漏,在南京时就是如此,他既然让药元福来送信,就说明广宁的情况真的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。”
“可咱们才这点人,就算沈炼带着大部队赶上来,加起来也不到三千人。对阵八万诡异,这仗……”
“路上再想办法吧。”
赵峥勒紧缰绳,转头看向身后的骑阵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加速,不休息了。七天之内,必须赶到广宁城下。”
“是!”
魏延高声应下,转身传令。
一千二百骑兵在风雪中调整队形,战马的嘶鸣声被风卷得老远。赵峥最后看了一眼药元福消失的方向,催马疾驰而去。
……
广宁城。
城头上燃着的火把早就熄了大半,剩下的几根也被风雪吹得摇摇欲坠。城墙上到处是裂痕,西门那段城墙塌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豁口,尚有余力的军士们不断地往豁口里填充堵塞石块。
其余的守城的士卒则蜷缩在女墙后面,冻得瑟瑟发抖。他们的铁甲上结满了冰霜,手里的长枪被冻得黏在手掌上,撕都撕不下来。
孙承宗站在城楼最高处,手里握着一柄长剑。
他的胡须上挂着冰碴子,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。身上的官袍早就被血浆和泥浆浸透,硬邦邦地贴在身上。
“督师,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上热饭了。”
副将拖着一条伤腿爬上城楼,声音虚弱,“建奴持续攻城,伤兵营那边……人也越来越少了。”
孙承宗没说话,只是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阴影。
阴影在蠕动。
无数白骨重骑扛着攻城梯,踩着同伴的尸骨,一步步朝护城河逼近。那些白骨骑兵骑着骨马在城下来回巡弋,时不时还朝城头上放两箭,命中几个敢探出头来观望的士卒。
而城下的护城河早就被尸体堆满了。
层层叠叠的骨架摞在一起,像一座小山,几乎要跟城墙平齐。
“来了。”
孙承宗握紧剑柄,嗓音嘶哑,“准备死战。”
话音刚落,城外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。
黑雾翻涌,白骨重骑踏平护城河,再次直扑城头而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