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马的前蹄重重砸在黑峰关校场的冻土上,扬起一片泥点。
赵峥猛地一勒缰绳。黑马长嘶一声,稳稳停在点将台前。
识海深处,那面焦黑的“岳”字大旗依旧在狂风中烈烈作响。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,赵峥按住腰间那柄微微发烫的太祖连枷,压下体内翻滚的气血。
魏延从阵前快步跑来,抬手抹去脸甲上的冰渣。
“大人,镇魔司轻骑连同新拨补的精锐,一共一千二百骑,集结完毕。”魏延指着身后,“马喂了足量的精料,火器、符箭和五天的干粮全带齐了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赵峥扫过那一片黑压压的骑阵。
千余号人马在风雪中鸦雀无声。寒风刮过他们破损的铁甲,甲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没人说话,连战马的响鼻声都被刻意压低,一股铁血肃杀之气直冲云霄。
“好。”赵峥翻身下马,把缰绳甩给一旁的亲兵。
校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麻贵拖着那条受伤的右臂,走得有些摇晃。李自成紧紧扶着他的左胳膊。两人身后,跟着黑压压一大群黑峰关的军民。几个老卒合力抬着两口大酒缸,缸里装满辛辣的高粱烧。
“赵指挥使。”麻贵站定,粗重地喘着气,“你要走,老夫这回没法与你并肩子作战,但这口壮行酒,你得喝。”
赵峥大步迎上前去。
没等麻贵再开口,李自成抢先一步挡在赵峥跟前,黑红的脸膛上满是急躁。
“大人,我不想留在这儿练新兵,我也要去广宁!”李自成急得直跺脚,手掌拍得佩刀梆梆作响,“那帮狗日的建奴都拿前朝先人的骨头当炮灰了!背嵬军本就是岳爷爷留下的底子,这口气我咽不下!你带我走,我给你当先锋,就算拿牙咬,我也得咬碎那帮铁浮图!”
赵峥盯住李自成的眼睛。
“背嵬军只剩四十个人。”赵峥嗓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,“你跟我去广宁,这四十个火种要是全死在女真人的马蹄底下,那这支军魂就真断了。”
“我不怕死!”李自成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“这不是怕不怕死的事。”赵峥伸手拍在李自成的肩膀上,指骨用力收紧,“黑峰关是蓟镇门户。麻将军重伤未愈,新兵都没见过血。你得在这里把新兵练出来。等我到了辽北之后,咱们有的是并肩杀敌的时候。”
李自成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死死攥住刀柄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,最后猛地转过身,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“行,我留下。”李自成声音发闷。
赵峥这才满意的点头。
一名断了腿的老卒拄着拐上前,用木瓢舀起满满一海碗高粱酒,双手端着递到麻贵跟前。麻贵用手接过,转身面向赵峥。
“七天七夜。”麻贵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煞气的年轻人,“你带着几千残兵,硬生生保下了这几十万人的命。咱们蓟镇全境的老少爷们,欠你赵峥一条命。”
麻贵把酒碗举过头顶,声音嘶哑却透亮。
“这碗酒,老夫代蓟镇活着的、死了的,敬你!”
赵峥接过旁边老卒递来的大海碗。碗沿有些豁口,里面的酒液浑浊泛黄,散发着刺鼻的烈酒味。
“麻将军言重了。大明男儿,守土卫国,分内之事。”
赵峥端着酒碗转过身,面朝镇魔轻骑,声音借着气血之力,滚滚传遍整个校场。
“弟兄们!”
所有的视线全部汇聚到他身上。
“广宁城外,完颜娄室铁浮图围城。建奴萨满把那些在靖康之难中惨死北地的宋人尸骨挖了出来,拘出残魂,逼着咱们的汉家先烈去填广宁的护城河!”
赵峥停顿了一下,任由风声在校场上空呼啸。
骑阵中传出粗重的喘息声。许多骑兵握着长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战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。
“几百年前,异族南下,踩断了汉人的脊梁。今天,他们又想拿先烈的骨头,来突破咱们得边境!”赵峥把酒碗举高,目光如电,“这一仗,不光是为了救广宁,更是为了把那些受苦受难的老祖宗抢回来,让他们入土为安!”
“杀!”
魏延一把抽出绣春刀,刀锋直指阴霾密布的苍穹。
“杀!杀!杀!”
一千二百名骑兵齐声怒吼,声浪直冲云霄,竟将天际飘落的飞雪震得倒卷而上。
赵峥仰起脖子,将那碗辛辣的高粱酒一饮而尽。
粗瓷大碗被他重重砸在冻土上,碎成无数瓦片。
“全军,出发!”
赵峥大步跨上黑马,一把扯过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。
“恭送赵指挥使!”
麻贵站直身子,拱手相送。
“恭送赵大人!”
校场外,黑峰关的百姓呼啦啦跪倒了一片。没有人号哭,只有黑压压的人头和肃穆的祝祷声。
一缕缕肉眼无法捕捉的淡金色气息,从这数万百姓的头顶飘起,像倦鸟归巢般疯狂涌向赵峥。
太祖盘龙连枷发出一阵绵长低沉的龙吟。
枷身上的金龙浮雕如同活过来一般,贪婪地吞吐着这些纯正的万民香火。浩瀚的功德金光从连枷上爆散开来,化作一圈巨大的淡金色光环,如水波般向外荡漾,将那轻骑兵全部笼罩在内。
沾在甲片上的残存阴煞之气被金光一扫而空。战马发出的响鼻声变得强健有力,骑兵们疲惫的眼底重新燃起灼灼烈火。体内那股不畏生死的战意,被这股浩大的功德推到了顶峰。
这是燕云地脉的民心,是这片土地对守护者的最高庇佑。
伴随着沉闷的嘎吱声,黑峰关的北门轰然洞开。吊桥重重砸在护城河的冰面上。
赵峥一马当先,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冲出关隘。一千二百铁骑紧随其后,金色的功德光环在雪原上拉出一条滚滚洪流,迎着北风,径直扎入那片充斥着死亡与诡异的辽北死地。
风雪越来越大。
离开黑峰关不过五十里,天地间已经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。凛冽的白毛风刮得人睁不开眼,雪粒子打在铁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魏延策马靠到赵峥身侧,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大人,雪太大了,再往前走,地标全被盖住了。咱们得找个避风的雪窝子缓一缓马力!”
赵峥抹去睫毛上的冰霜,抬眼看向前方。
他有太祖连枷护体,又有“岳”字大旗在识海中稳固心神,这点风雪还挡不住他的视线。
“还不能停。广宁拖不起。”赵峥摇头。
话音刚落,前方探路的几名斥候突然急停下来。
几匹战马发狂般地原地打转,怎么也不肯往前再迈一步。马嘴里喷出大团白气,马蹄在雪地里乱蹬。
“怎么回事!”魏延催马上前。
“大人,有东西!”斥候指着前方的风雪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