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元福睁开眼的时候，四周漆黑一片。
“醒了？”
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，不急不慢，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药元福猛地弹起身，下意识去摸腰间兵刃，掌心扑了个空。低头一看，自己的手半透明，指缝间隐约透出祭坛地砖的纹路。
“别乱动，不然好不容易凝聚的煞躯又得散了。”那声音又响起来，“还记得怎么死的吗？”
药元福咬住牙，碎片般的画面一帧帧撞回脑子。赤金光芒、盘龙连枷、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，单手抡枷砸穿他胸甲的一幕，清晰得很。
“……赵峥。”
“对，赵峥。”
暗处走出一个灰袍老者。
是冯道。
“冯相，你在这儿等我？”
“等了好几天。”冯道蹲下身，与他平视，“石敬瑭没派人来接你。你猜为什么？”
药元福沉默。
冯道伸出手指，在地砖上划出了一道虚影。
“刘知远死了，被赵匡胤的英魂一棍轰成了灰。代善丢了黑峰关，两红旗残部缩回山海关以北。你觉得石敬瑭现在最在意什么？”
药元福嗓音发涩。“玉玺碎片。”
“聪明。”冯道站起来拍了拍袍角，“现在刘知远的碎片也落在赵峥手里。刘知远一死，后汉那帮阴兵作鸟兽散，接下来石敬瑭就该帮着女真人顶上去了。他哪有工夫管一个打了败仗的煞级鬼将？”
这话说得药元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冯道往前走了两步，嗓音压低。
“完颜娄室到沈阳了。”
药元福浑身一僵。
完颜娄室，金国开国第一名将，女真人的战神。当年灭辽破宋，铁浮屠踏碎半壁山河的主儿。论实力论手段论杀性，比刘知远高出不止一截。
“他也活了？”
“努尔哈赤早就已经疯了，现在这世道谁活不了?”冯道的语气平得没有波澜，“跟着娄室一起活的还有。一万金国阴兵，清一色煞级以上。”
药元福慢慢消化这些消息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娄室想干什么？”
“重温旧梦。”冯道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，“马踏黄河，饮马长江，把赵宋故事再演一遍。广宁卫是他选的第一个目标。他想同石敬瑭抢夺天下气运，届时完颜金朝将再度从鬼域中归来。”
药元福喉头滚了滚。广宁卫，那是明军辽东防线的核心枢纽，丢了广宁，整个辽西走廊就成了一马平川。
“石敬瑭知道？”
“知道，而且慌了。”冯道背过手，朝祭坛外走，“娄室实力强悍，努尔哈赤又拿他当棋子使，两头的绳子都在别人手里。你说他这‘鬼皇帝’当得憋不憋屈？”
药元福跟在后面，穿过一道又一道昏暗的石廊。
祭坛比他记忆中冷清了许多。先前到处巡弋的后晋阴兵不见了踪影，只剩几队女真萨满低着头匆匆走过。
冯道领他拐进一间偏殿，殿门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。
“元福，老夫问你一句实话。”
冯道转过身，花白的眉毛底下那双眼睛精光乍现，全然不像先前那副和善模样。
“你觉得石敬瑭这条路，走得到头吗？”
药元福嘴唇翕动，没出声。
冯道往前逼了半步。
“刘知远死了。后汉一脉算是断了根。而南京一战，张彦泽也跟着身死，石敬瑭身边能打的就剩你一个，可你现在连实体都凝不出来。”
“你想我做什么”药元福盯住他。
“我想让你做个选。”冯道竖起一根手指，“继续替石敬瑭卖命，等着被赵峥连枷抽成飞灰。或者，帮老夫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冯道的声音压到只剩气音。
“赵峥要收复辽东，光靠明军不够。沈阳城里的亡灵，不是每一个都心甘情愿给女真人当刀。老夫这些年暗中联络了一批还存良知的旧魂，缺的就是一个能打的领头人。”
药元福瞪大了眼。
“你疯了。石敬瑭要是知道……”
“他顾不上了。”冯道摆手打断他，“完颜娄室一苏醒，努尔哈赤的态度越来越暧昧，黄台吉那边更是蠢蠢欲动。沈阳这座城，离乱起来只是早晚的事。”
药元福没有接话，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冯道也不催，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，轻轻搁在石桌上。铜钱正面刻着“开元通宝”，背面磨得看不清字迹。
“拿着这个，随时可以找到老夫。想清楚了再来也行。”
药元福盯着那枚铜钱，许久才伸手拿起。
冯道点点头，拉开殿门走了出去。
殿外长廊尽头，火光映出一片阔大的广场。广场正中央搭着高台，台上摆着一口漆黑铁棺。铁棺四角各跪一名女真萨满，口中念念有词，额头全是汗。
棺盖微启，缝隙间溢出浓稠的黑气。
石敬瑭的声音从棺中传出，低沉、阴冷，每个字都带着不耐烦。
“娄室今日又起新阴兵了？”
跪在棺前的萨满头领磕了一下地面。“禀陛下，完颜将军的铁浮屠目前日夜新增新军。”
棺内沉默片刻，黑气翻涌得更剧烈。
“努尔哈赤怎么说？”
“大汗说……那是完颜将军自己的兵，不归汗庭管辖。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从棺内炸开，四个萨满齐齐吐血趴伏在地。
“不归他管？”石敬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，“是他把娄室从地底下挖出来的！现在倒说不归他管了？”
没人敢应声。
棺盖落回原位，黑气缓缓收敛。
广场另一侧的阴影里，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靠在柱子上，双臂抱胸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黄台吉。
他嘴角微微牵动，转身走入夜色。身后亲卫凑上来低声禀报。
“贝勒爷，代善那边的消息确定了。两红旗折损近半，黑峰关丢了，就连刘知远也没了。”
黄台吉脚步不停，声音不大。
“我那位好大哥，怕是连父汗的面都不敢见了。”
亲卫迟疑了一下。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黄台吉抬头望向沈阳城上空翻卷的阴云，“让苍鹰再飞一会儿。”
他收回视线，朝自己的营帐走去。
广宁前线，金国阴兵的营地灯火通明。一杆绣着“完颜”二字的黑色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，旗下站着一个身披重铠的高大身影。
完颜娄室负手而立，望着沈阳城的方向，嘴里吐出一口白气。
身旁副将低声道。“大帅，石敬瑭今日已经数次针对我军了。”
娄室没回头。
“小孩子闹性子罢了。”
“广宁。”娄室捏紧拳头，眼底映出浑河粼粼波光，“先拿广宁，我一个人的实力还是太弱了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