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贵和李自成要去市集。临去前,麻贵把赵峥安置在城楼顶层。那里有全关唯一一间尚算完好的屋子。
寒风从窗外刮过,卷起积雪拍打木窗,沙沙直响。屋内静得过了头,连呼吸声都听不真切。
赵峥躺在床上,面色惨白。胸前缠着的白布早被血浸透,结出大片暗红血痂。左肩伤得更重,纱布边缘还能瞧见翻开的皮肉。
太祖盘龙连枷横放在床内侧,枷柄压在他右手掌下。枷身黯沉无光,龙鳞纹路也没了往日的锋芒。
他体内早已乱成一团。
五脏六腑像被钝器反复捶打过,每次呼吸都会牵扯出钻心疼痛。经脉断了不止一处,气血运转处处受阻,只能勉强护住根基,不让一身修为散掉。
“差点就死了。”
赵峥在腹中念叨,嘴唇动了动,没能发出声来。
丹田忽有暖意升起。
起初细若游丝,像风里摇晃的烛火,明明灭灭。偏偏就是不散,反倒沿着残破经脉向上攀行。
赵峥察觉异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
他霍然睁眼,转头看向连枷。
枷身覆上薄薄金辉,原本黯沉的龙鳞纹路也在逐片亮起。光亮虽弱,内里那份温和力量却顺着枷柄钻入掌心,继而流遍四肢百骸。
“黑峰关的亡魂……被超度了?”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许多事情也随之有了解释。
刘知远死后,那些被他血祭的明军怨魂失了束缚,本会化作厉鬼,在关内四处游荡。盘龙连枷吞下刘知远的煞气时,也把这些怨魂收了进去,借太祖留下的帝王正气洗去怨煞,送他们解脱。
数万亡魂所化的功德,正借着连枷涌入赵峥体内。
丹田里的暖意越积越厚,从细流汇成奔流。断掉的经脉开始续接,受损的脏腑也在一点点复原。
疼痛未消,那种命悬一线的虚弱却已退去许多。
“还不够。”
赵峥咬住牙关,催动连枷中余下的金辉。
枷身上的龙鳞接连亮开。第十片龙鳞忽然放出耀眼金芒,这是他在蓟镇收复失地、斩杀药元福后所得的新能力,如今终于借功德彻底激活。
嗡!
磅礴气运自连枷中奔涌而出。
其中不见阴煞的寒意,也没有嗜杀的暴戾,只剩堂皇浩大的帝王气象,厚重得叫人不敢冒犯。
赵峥全身一震,原本堵塞的经脉应声贯通。断处飞快弥合,脏腑上的裂口也被金光包住,迅速收拢。
胸口不再渗血,左肩翻开的伤处也结了痂。
他试着吸进一口气,胸腔不再疼得钻心。气血重新运转,底子依旧虚弱,却已脱离险境。
“这是……燕云地脉的气运?”
蓟镇本属燕云十六州。自五代石敬瑭将燕云之地割让契丹,这片山河的气运便落入异族之手。如今刘知远伏诛,黑峰关重归大明,积压在地脉中的气运也随之回流。
他手中的太祖连枷,恰好能承接这份气运。
金辉逐寸亮开,将整间屋子映得通透。
赵峥体内的变化仍未停止。伤势复原只是一处,压在武道修为上的那层桎梏,也被撼动了。
武道瓶颈松了。
他原本卡在灵级巅峰,离煞级只差临门一步。偏偏这一步怎么都迈不出去,再多苦功也只能困在原地。
眼下,功德修补肉身,皇道气运冲刷经脉,竟将那道关卡硬生生撞出一道裂缝。
“还差一点……”
赵峥咬紧牙关,催起全身气血,直冲那道裂缝。
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咳。
“小子,别急。”
赵峥神色一肃,将心神沉入识海。
金色雾气翻动,赵匡胤的残识从中现身。比起上回,他的身影越发虚弱,边缘已经散成光雾。
“太祖?”
“别叫那么大声,朕还没聋。”赵匡胤摆摆手,颇为无奈,“你小子真能折腾,差点连朕这缕残识也耗干了。”
赵峥刚要开口,便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行了,闲话免了。朕撑不了太久,有几句话,你听仔细。”
赵匡胤收起那点无奈,神色严肃起来。
“你身上的伤好了大半,可想破煞级关口,还远着呢。功德能修补肉身,真正的关卡,还得靠你自己去闯。”
赵峥点头。
“还有件事,朕得提醒你。”赵匡胤停了停,“辽东那边,完颜娄室已经盯上广宁了。”
赵峥眉头一跳。
“广宁?”
“对。”赵匡胤面色发沉,“完颜娄室是金国悍将,手段狠辣,比刘知远难对付得多。他麾下那些金国阴兵,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级鬼物。”
赵峥五指合拢,手背青筋绷起。
赵匡胤又道:“麻烦还在后头。传国玉玺的核心碎片,多半落在努尔哈赤手里。”
赵峥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努尔哈赤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赵匡胤冷笑,“那老小子野心不小,勾结阴兵不算,还想染指传国玉玺。你手里的两块碎片,早晚要跟他那一块碰上。”
赵峥没有接话。过了片刻,他抬头看向赵匡胤。
“太祖,您还能撑多久?”
赵匡胤怔了怔,随即笑出声来。
“你小子倒会关心人。”他摇摇头,“朕这缕残识本就是强弩之末,能撑到现在,已经算是侥幸。下回若再出手,多半真要魂飞魄散了。”
赵峥攥住连枷,嗓音低沉。
“我不会再让您出手。”
“哦?”赵匡胤抬了抬眉,“你有把握?”
“没有。”赵峥摇头,“但我会想办法。”
赵匡胤看了他许久,忽而放声大笑。
“好!不愧是朕的子孙!”
他抬手拍了拍赵峥的肩膀。
“记住,赵氏子孙,当以家国为重。别让朕失望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影散成点点金光。
“太祖……”
“别喊了,朕累了,先歇会儿。”
赵匡胤摆了摆手,彻底隐入金雾。
识海安静下来。
赵峥睁开双眼,把胸中浊气慢慢吐净。
气血已经恢复大半,伤处也没了先前那般疼。他翻身下床,活动几下手脚,体内涌出的力量比受伤前强了不止一倍。
“还是没能突破煞级。”
他低头看着盘龙连枷。枷身金辉已经退去,只余龙鳞纹路明暗起伏。
“不过,至少能打了。”
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大人!大人!”
李自成的喊声隔门传来,透着焦急。
赵峥走到门边,拉开门栓。
“什么事?”
李自成喘着粗气,脸色凝重。
“斥候急报,建奴盛京那边有大变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