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内西市的坊门吱呀一声推开。麻贵拿着刀跨过门槛,李自成亦步亦趋跟在后头。
冷风卷着雪沫灌入坊门。李自成捂住口鼻,才往前走了两步,脚下忽然一软。
低头看去,雪里埋着半截手臂,早已冻硬,断口处残留着黑红血痂,五根手指蜷曲着,指甲缝里全是血。
“这……”
李自成喉头发腥,咬住牙才没吐出来。
麻贵越过门槛,看清坊内的景象,半晌没有挪步。
整条街都被尸体堵住了。有老人,有孩子,还有穿破布衣裳的妇人。有人缺了胳膊腿,有人胸腹空了,肠子拖在雪上。墙边几具尸体没了脸皮,裸露的血肉被冻得发乌。
麻贵喉咙发干。
“市集在哪儿?”
李自成抬手指向前方。
“应当就在前面那条街。”
刀柄在麻贵手里吱嘎作响。他迈过脚边尸体,顺着街道向前。
两旁房屋大多塌了,断墙之间挂着破布帘子,被风吹得哗啦作响。墙根下蜷着一对母子,妇人伏在孩子身上,后背插了七八支箭,积雪已没过她半边身子。
李自成走过去,蹲下试着掰开妇人的手臂,想看看下面的孩子。尸体冻得硬邦邦的,他试了几回,那双手仍牢牢护在孩子身前。
麻贵站在后面开口。
“别费力气了,早就都死透了。”
李自成收回手,在脸上抹了一把,起身跟了上去。
市集入口立着一座牌坊,横梁下挂着一排人头。铁钩穿过下颚,将头颅吊在风里来回摆动。几张脸还保留着临死前的模样,双眼圆睁,嘴也张着。
走到牌坊下面,麻贵仰头辨认良久。
“都是边民。”
他指向其中一颗人头。
“你看他额头那道疤。我见过这人,是黑峰关卖早点的,叫王二狗。”
那颗头颅的眉心横着一道旧刀疤,一直拖到太阳穴。
“他家里还有老娘和两个孩子。”
麻贵说完便穿过牌坊。
“跟上。”
市集里的惨状还要骇人。
街道两边仍摆着一排排摊子,货物没有收走。布匹、陶罐、铁器散落各处,还有几筐冻硬的白菜。摊主全都死了,有的扑在地上,有的靠着墙,还有几个被绳子吊在房梁下面。
卖布的摊位后趴着个中年妇人。她后脑被钝器砸烂,脑浆混着血,冻在摊板上。右手还攥着一块蓝布。
李自成在摊前停住。
“她临死还在护着这些布。”
麻贵没有接话,沿街继续向前。
市集中央有口水井,井台四周堆满尸体。有些被拦腰砍断,有些被长矛串在一起,挂在井沿。井口盖着半扇破门板,上面压了几块石头。
麻贵俯身抓住门板一角,发力掀开。
腐臭从井下冲了上来。他偏过头捂住鼻子,探身朝下面看去。井水早已干了,井底全是尸体,层层压在一处,数也数不清。
李自成站到井边,嗓子发颤。
“他们把人扔进了井里?”
“应当是。你看井壁。”
井壁上密布抓痕,有些地方连石缝里的泥都被抠了出来,缝隙中还嵌着断掉的指甲。
麻贵盯了片刻不忍再看。他把门板重新盖上。
“走,往里面看。”
两人经过一家酒肆。大门已被踹烂,门框上斜挂着半块门板。李自成往里一瞧,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堂中,有穿店小二褂子的,也有穿客商长袍的。
正中摆着一张大桌,酒壶和碗还在桌上,残酒早已冻成冰。桌边坐着个老人,身子伏在桌面,后背插着一把刀。
李自成进了酒肆,绕到老人身后,伸手握住刀柄。刀身与血肉冻在了一处,他两手并用,费了好些力气才将刀拔出来。
刀脊上刻着几个字。
黑峰关守备营。
他把刀递给麻贵。
“是守军的刀。”
麻贵接过来翻看几遍,眉头越压越低。
“守备营的刀,为何会插在百姓身上?”
“要么是守军逃进市集避难,要么这把刀的主人……”
后面的话,李自成没说出口。
麻贵把刀丢在地上。
“要么刀的主人早已成了阴兵,反过来杀了这些人。”
出了酒肆,街道越往里越破。屋顶垮塌,墙壁也裂开大口,碎砖混着积雪铺满路面。尸体一具叠着一具,有的被剁成肉块,有的烧得焦黑,还有人被剥皮后挂在墙上。
一面残墙上钉着十几张人皮,男女老少都有。眼窝和嘴被木楔撑开,透过那些窟窿,只能看见墙上的灰砖。
李自成双手垂在身侧,掌心已被指甲掐破。
“这些畜生……”
麻贵这时候已经很平静了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绕过残墙,来到一座祠堂前。堂门敞开着,门槛内外躺着几具尸体,有的脑袋不见了,有的腹腔被剖开,脏器洒在供桌下面。
李自成迈入祠堂。
墙边摆着一排排牌位,牌位前的香炉早已熄灭。几盘供品腐烂发霉,散出刺鼻气味。
祠堂正中跪着一名老人,双手合十,头垂在胸前,仍保持着求告祖宗的姿势。
李自成伸手推了推他的肩。
老人侧倒在地,脖颈间露出一道刀口。凝结的血贴在衣领上,结成暗红硬块。
“哎···”
麻贵跨进祠堂,看了看墙上那些牌位。
“神仙都救不了,祖宗又能如何。”
从祠堂后门出去,便到了市集尽头。
空地上挖着一个大坑,坑壁糊满暗红血痂。坑底积着半尺多深的污血,上面到处漂着内脏、断指和碎骨。天气寒冷,表层结了一层薄冰,被风沙和落雪盖得斑斑驳驳。
坑边堆着大批白骨。骨头上还粘着肉丝,有些已经被砸开,里面的骨髓也被掏空。骨头有大有小,成人与孩子的混在一处。
麻贵蹲下,用刀尖拨开几根断骨。
“这是血池。刘知远和代善在这里杀人祭天。”
李自成牙关咬得发酸。
“到底杀了多少人?”
“数不出来。”
麻贵站起身,抬刀指向坑后。
“那边还有三个。”
绕过眼前的血池,后方三个深坑也露了出来。坑一个比一个大,里面积存的污血没过膝盖。坑沿堆着许多尸体,残肢、焦尸和被剥皮的人混在一起,早已分不出原来的模样。
李自成走到其中一个坑边,脚下一滑,半只脚踩进松土,身子险些栽进坑中。他伸手撑住坑壁,正要站稳,忽然瞧见手掌旁边刻着几行字。
“麻帅,你来看。”
麻贵走到他身旁,低头顺着所指之处看去。他蹲下来,用手扒开泥土。
泥土下面埋着一枚青铜腰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