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崇焕勒住缰绳，战马前蹄腾空，在关前停下。他回头望去，镇魔铁骑原本的队伍，如今只剩一千六百余人，个个带伤，战马也累得喘个不停。
“大人，女真骑兵溃退了！”一名骑兵指向北面，语气里透着兴奋，“咱们要不要追？”
袁崇焕握住刀柄，望着那些消失在风雪里的身影。代善带着两红旗逃了，刘知远的阴兵也全军覆没，这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。
“追！”袁崇焕抬刀指向北方，“传令下去，全军追击，一个都别放过！”
话音未落，身后传来一声暴喝。
“住手！”
麻贵拄着刀，一瘸一拐走来，脸色铁青。他来到袁崇焕马前，抬手指向身后的大营。
“你回头看看，咱们还有多少人能动？”
袁崇焕怔了怔，回头望去。
大营里尸体堆成小山，血水浸透土地，冻成暗红色的冰块。伤兵躺在地上哀嚎，有人抱着断臂，有人捂着肚子，军医更是忙得脚不沾地。火炮旁堆着空弹药箱，箭壶里连一根箭也找不出来。
“蓟镇守军，阵亡四千余人。”麻贵嗓音嘶哑，“还能站着的，不到四千。这些人里，重伤的占了一半，轻伤的没有一个。”
他停了停，接着说道：“火药没了，箭矢没了，粮食只够撑到后天。你告诉老夫，拿什么追？拿命追吗？”
袁崇焕张了张嘴，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代善那老狐狸，能在这种时候撤兵，你能保证他没有后手？”麻贵冷笑，“万一他在半路设伏，咱们这点人马冲进去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”
袁崇焕咬紧牙关，手里的刀轻轻发颤。麻贵说的道理他明白，可眼睁睁看着敌军逃走，胸口那团火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“可是麻帅，这么好的机会……”
“机会？”麻贵截断他的话，“你以为代善是傻子？他连辎重都不要，轻装疾行，咱们这些伤兵残将追得上吗？就算追上了，打得过吗？”
袁崇焕低下头，不再出声。
营帐方向传来李自成的喊声。
“麻帅，赵大人醒了！”
麻贵转身便走，袁崇焕也跳下马，跟着赶到营帐。
赵峥躺在担架上，脸色惨白，嘴唇没有半点血色。军医正给他包扎伤口，白布才缠上去，便被血浸透。
麻贵蹲到担架旁，问道：“赵大人，您感觉怎么样？”
赵峥费力睁开眼，先看了麻贵，随后又看向袁崇焕。
“黑峰关的敌军……现在，什么情况？”
“撤了。”袁崇焕点头，“代善带着两红旗往北跑了，刘知远的阴兵全灭。”
赵峥唇边露出一点笑意，随即咳了起来，喉间又涌出血。军医递来布巾，他接过擦去唇边血迹。
“别追。”
袁崇焕怔住，“赵大人，您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别追。”赵峥气息微弱，语气却不容改动，“咱们如今也已是强弩之末，追出去只会送死。”
袁崇焕张了张嘴，最后没有反驳。
麻贵松了口气，起身下令：“赵大人说得对。传令下去，全军止步，收拢伤兵，清点损失。”
“是。”
亲兵应声离开。
赵峥望着营帐顶，过了片刻，开口问道：“李自成，背嵬军还剩多少人？”
李自成上前，“回大人，背嵬军阵亡二十八人，重伤十五人，还能战的……四十余人。”
赵峥合上眼，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“让背嵬军辅助麻帅接管黑峰关防务。”
李自成怔了怔，“大人，您是要……”
“进关。”赵峥睁眼看向北面，“代善既然撤了，黑峰关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麻贵思量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“也好。黑峰关比营地更好守，代善若是杀回来，咱们也有个依托。”
他转身向亲兵喊道：“传令下去，全军准备进关！”
营地里响起号角，士兵们收拾装备。伤兵被抬上担架，重伤者由人搀扶，轻伤者扶着刀往前走。
赵峥的担架被抬进一座完好的房屋，军医守在旁边，留意着他的伤势。
袁崇焕站在关前，望着北面的风雪，久久没有出声。
“袁大人，您在想什么？”一名镇魔骑兵走来问道。
袁崇焕摇了摇头，“没什么，只是这场仗打得太惨。”
骑兵沉默片刻，“是啊，弟兄们死了大半，连赵大人也伤成那样。”
“可咱们到底还是赢了。”袁崇焕转过身，看向关内忙碌的士兵，“只要还活着，就有希望。”
骑兵点头，转身走开。
袁崇焕又看向北方，在心里念道：代善，你给老子等着。既然敢踏进大明的领土，就等着老子抓到你。
日头西斜，残阳映在雪地上，把一片残破的黑峰关照成暗红色。
麻贵走到城门前，婆娑着城门，脑海里思绪万千。
抬头看了片刻后，才开口吩咐：“来人，把城门关上。”
亲兵应声推门，铁门擦过地面，发出刺耳声响，逐渐合拢。
麻贵望着那扇门，神色复杂。黑峰关总算回到了大明手里，可为了这座关，死了多少人？
他转身看向关内。士兵还在搬运辎重，伤兵躺在地上，尸体无人收殓。
“值得！”麻贵低声嘟囔。
若是让建奴与阴兵直接闯入大明腹地，那么今日在黑峰关的一切就会一遍遍的在大明的腹地里上演。
麻贵闭着眼睛，似乎能想到那个时候的惨状。只不过莫名的，他忽然莫名的想到了江阴，扬州，嘉定这三个城市。
麻贵摇摇头，低声笑道，“看来我也想到老熊的地盘玩玩去了。”
风雪越下越密，整座关城被罩在苍茫雪色里。
李自成站在城墙上，望着远处荒原，问道：“沈百户，你说建奴还会回来吗？”
沈炼想了想，“不好说。不过他们要真敢回来，咱们就陪他打到底。”
李自成点头，握紧手里的斧头。
城门洞里，包铁城门合到尽头，沉沉撞在门闩上。
黑峰关终于重新落入大明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