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峰关城楼外的积雪,被晨起打扫的士卒铲到了路旁。
城头上升起的狼烟淡了下去,各处灶房飘出的白雾散在半空。伤兵营里的叫唤比起前几天轻减不少,几车从京城运来的伤药发下去,整个关隘总算换过一口气。
赵峥靠在女墙边上,低头看着掌心。
连枷斜挂在腰后,铁环相撞发出轻微钝响。
麻贵吊着单臂搭着城砖走过来,粗布军袍外头罩着半副铁甲,脚步有些拖沓。
“南边送来的粮草分发得差不多了。”麻贵吐出一口气,抬眼望着城外白茫茫的雪原,“背嵬军那帮老卒真是一把好手,李自成带着他们在校场上操练新兵,两天工夫,底下那帮小子就有了点兵样子。”
赵峥转过头来:“蓟镇各隘口的防线现在如何?”
“都检查过了。”麻贵咧了咧嘴,“老夫让人把缴获的火炮全拉上了北门,只要代善带残部回头,保准轰散他们。倒是你……”
麻贵话音微顿,拿眼角扫了扫赵峥的左肩。
“歇得如何?昨夜魏延送来的京师信,老夫也听说了些风声。魏忠贤那阉人下手向来不留活口,京城里那些吃里扒外的文官算是被扫得差不多了,后路安稳,你也能宽心些日子。”
“前线吃紧,后方清得再干净,也得看前头能不能顶住。广宁那边……”
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打断了赵峥的话。
蹄声杂乱虚浮,坐骑已经脱力。
“开关!八百里加急!广宁大营军报!”
嘶哑的喊声撕破了关防的安宁。
赵峥与麻贵同时探身朝下望去。
关城北面的雪地上,一匹浑身覆满白霜的战马摇晃着冲向吊桥。马背上的骑卒披散着乱发,身上的暗红号衣被撕扯得不成模样,后背插着两支断了半截的骨箭。
刚冲过吊桥,战马发出一声悲鸣,前蹄跪倒在地,把背上的骑卒甩了出去。
麻贵高声下令:“快!救人!”
十几个守城士卒拉开偏门,将满身血污的信使抬进瓮城。
赵峥跃下城头,几步走到信使身前。
那信使嘴唇泛紫,干裂的皮肉间满是裂口,见到穿飞鱼服、腰佩连枷的赵峥,灰暗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抬起沾满冻血的手,抓住了赵峥的袖口。
“孙……孙督师……亲笔……”
信使咽下嘴里的血沫,从紧贴胸口的夹袄内层掏出一只被体温烘得微温的蜡丸。
蜡丸上覆着血印。
“信送到了……广宁……广宁快没了啊!”
喊完半句,信使脖颈一软,整个人昏死过去。
麻贵单手托住那名信使,抬头看向赵峥,脸色发沉:“广宁是大帅孙承宗亲自坐镇的地方,怎么会到这步田地?”
赵峥捏碎蜡丸,抽出里面紧卷着的薄绢。
绢帛展开,上面是用指血与淡墨混杂写下的密麻字迹。字迹歪斜,写信之人的双手显然在发颤。
“广宁被围两月余,外围一十二座堡垒尽陷敌手。”赵峥照着薄绢念了出来。
麻贵身形僵住:“一十二座堡垒全丢了?高桥堡、西宁堡呢?那都是依山而建的险关!”
“全都被拔了。”赵峥面色平静,“完颜娄室统领一万铁浮图亲临城下。建奴萨满在城外设下引浑河之水灌注阴煞,而且同时将沈阳地底埋着的金国亡灵源源不断唤醒。他们每破一堡,便将堡中守军与百姓生魂尽数血祭。”
麻贵咬紧牙关,仅存的左手砸在身旁砖墙上:“锦州的祖大寿呢?锦州离广宁不过百里,为何不出兵策应!”
“信上写了。”赵峥把薄绢递过去,“祖大寿提本部精骑三千,连夜出锦州试图击碎娄室侧翼,在十三山遭遇伏击。敌军阵中冲出一批重甲骨兵,祖大寿死伤过半,只身突围退回锦州,再无力出击。”
“三千精骑都冲不破?”麻贵夺过薄绢,“那完颜娄室到底带了什么东西出来!”
赵峥目光落向薄绢最末尾几行泛黑的血字。
“娄室唤醒的,不仅是金兵。”
赵峥把话说得极重。
“信中言明,建奴萨满以秘术挖开了当年靖康之变北迁俘虏的万人坑。千百年前被掳去北境折磨致死的大宋军魂、宗室死难者,皆被煞气抽出生魂,打入骨架之中。他们被驱赶在铁浮图前方充当攻城炮灰。”
麻贵身子发颤,薄绢从指缝中滑落。
“被掳去的大宋亡魂……做了金兵的攻城奴隶?”麻贵脊背泛起寒意,“他们让宋人的骨肉,去砸大明的城墙?”
“对。”
赵峥应了一声,右手搭上了腰间的太祖盘龙连枷。
掌心贴上生铁柄,那柄连枷忽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。
枷身上的金龙浮雕急速游走。
热意透过粗糙的纹路,直冲赵峥掌心皮肉。那混杂着滔天的怨怒、屈辱与悲凉。
识海中,数万名赤足披发的冤魂在北地风雪中哭泣。他们戴着重木枷,跪倒在泥泞中,被挥舞的皮鞭驱赶,脊梁折断,即便尸骨沉埋数百年,依然无法合眼,如今还要被仇敌拘出残魂,沦为屠戮后世汉家子民的傀儡。
那是深植在血脉骨髓深处的屈辱。
靖康耻。
赵峥掌背上的青筋绷起,体内的气血随之翻涌,丹田处原本平复的皇道气运撞击着四肢百骸。
连枷末端的铁环发出清脆鸣响,赤金色的光流在铁条表面暴涨,将四周的寒风尽数逼退。
麻贵被这股刚猛霸道的气浪震得退后了半步,看着赵峥。
“赵指挥使,你……”
“大明丢了关外,是子孙不肖。”赵峥抬起头来,眼底泛起杀机,“可让前朝先祖的魂灵在地下任异族驱策践踏,此乃万劫不复之耻。”
他将薄绢收入怀中,转身大步朝关门内走去。
“传令魏延,我们领轻骑提前出发,让沈炼带着大部跟着我们后面上来。“
麻贵跟在身后,急声喊道:“你带这么点人去广宁?广宁城外有一万铁浮图,更有数不清的金国亡灵!孙承宗手握两万疲兵都已是强弩之末,你这点人去了有什么用?”
赵峥脚步未停,翻身跃上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。
“麻将军,蓟镇是你守下的,你留在这里看好大门。”
赵峥勒住缰绳,俯看着这位断臂的老将。
“广宁丢了,辽西便全烂了。不管城外有多少恶鬼,我都得去。”
“驾!”
战马长嘶,踏雪疾驰,直奔校场而去。
麻贵站在原地,看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,最后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转身朝城头高喊:“传令!给老夫把所有军械全部整备,备战!”
狂风呼啸,吹得关防上空的大明战旗猎猎作响。
赵峥伏在马背上,疾行向前。
腰后的太祖连枷震颤得厉害,发烫的铁器贴在身上。识海之中,金色雾气疯狂倒卷,那些怨哭与呼喊渐渐汇聚成一道高亢的破空之声。
轰隆!
赵峥识海深处剧震,金雾被凌厉的铁血煞气生生撕裂。
在那片混沌之中,一道残破焦黑的大旗带着金戈铁马的呼啸,自虚无中破空浮现。
旗面上,用狂草铁画银钩般写着一个大字——
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