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峰关城楼上，风刮得紧。
赵峥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，靠在垛口边，望着关外白茫茫的雪原。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厚痂，抬手时还会扯着疼，但比前两天强了太多。
城下传来车轮碾雪的动静。
他低头一看，一条黑压压的车队正从南面官道上蜿蜒而来。打头的骑兵举着锦衣卫的令旗，后头跟着几十辆满载的大车，篷布扎得严严实实，车辙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沟。
“粮来了。”
李自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，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轻快。
赵峥没回头。“领队的是谁？”
“看旗号，像是魏延。”
赵峥眉头松了松。
半个时辰后，城门洞开，车队鱼贯而入。魏延翻身下马，一身飞鱼服上沾满泥点子，脸被寒风吹得通红，大步朝城楼走来。
赵峥已经下了城墙，站在甬道口等着。
魏延快走几步，单膝落地。
“大人，末将奉旨押运粮饷，足额六千石军粮、三万两饷银，一斤不差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赵峥伸手把他拽起来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“路上没出岔子？”
“顺天府那边有袁大人的人盯着，东厂也派了一队番子随行护送，没人敢伸手。”魏延拍了拍身上的雪，咧嘴一笑，“倒是过卢龙的时候遇上小股散兵，十几个溃逃的女真哨骑，让弟兄们收拾了。”
李自成凑过来，朝车队努了努嘴。“就这些？”
“急什么。”魏延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绢帛，双手捧着递给赵峥，“大人，这是圣旨。”
赵峥接过绢帛展开，扫了几眼，眉梢微动。
李自成伸着脖子想看，被魏延一巴掌拍到后脑勺上。
“别探头，等大人宣。”
赵峥把圣旨合上，转头朝城楼方向喊了一声。
“去请麻将军过来。”
麻贵来得不慢。右臂吊在胸前，脸色还有些发黄，精神头倒是比前几日好了许多。身后跟着两个亲兵，一个替他扛着披风，一个扶着他下台阶。
“赵指挥使，什么事？”
赵峥把圣旨递过去。
麻贵单手展开，目光从头扫到尾，手指捏着绢帛的边角，微微发颤。
“陛下加封老夫太子太保？”他声音有些发哑，“老夫一条断臂，受不起这份恩典。”
“受得起。”赵峥语气平淡，“七天七夜，蓟镇守军折了一半，您一只手撑着炮阵没退过一步。这份封赏，是拿命换的。”
麻贵攥着圣旨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到底没再推辞。
赵峥又看向李自成。
“圣旨里还有你的。特授锦衣卫百户，归镇魔司建制。”
李自成愣了一下，随即挠了挠后脑勺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百户？我李自成也能当百户了？”
魏延翻了个白眼。“你小子命好，跟对了人。”
李自成嘿嘿笑了两声，又收住笑，朝赵峥抱拳，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大人，弟兄们死了那么多，这个百户，我替活着的和死了的一块儿领。”
赵峥拍了拍他肩膀，没多说。
消息传开得很快。
城内守军听说粮饷到了、朝廷又下了封赏旨意，压了多日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。伙房升起炊烟的时候，有人在城墙根下唱起了军歌，调子粗犷，跑了好几个音，却没人嫌难听。
入夜，帅帐。
炭火烧得旺，帐内暖和了不少。赵峥和麻贵对坐在沙盘两侧，桌上摊着一张辽东全境的舆图，边角被烛油渍了几块。
“蓟镇这一仗打完，代善短期内翻不了身。”赵峥指着舆图上黑峰关的位置，“但守住这里不够，得把它变成钉子，让女真人再也拔不掉。”
麻贵点头。“老夫明白。关城工事要重修，城墙豁口得补上，火炮阵地也得往前推。粮草有了，人手就是问题。”
“李自成留下帮你。”赵峥说，“背嵬军剩下的四十多人，拨二十个给你充当骨干，带着新兵练。他打仗有股子狠劲，整编新军的事交给他，你省心。”
麻贵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要走？”
赵峥没避开他的目光。
“广宁。”
帐内安静了几息。炭火噼啪响了一声，火星子蹦出来，落在沙盘边缘烫了个黑点。
麻贵长出一口气。“完颜娄室？”
“太祖提醒过我，娄室已经盯上广宁了。金国阴兵跟刘知远那帮货色不是一个路数，个个都是煞级往上走的硬茬子。广宁要是丢了，辽西走廊一马平川，山海关就成了最后一道门。”
麻贵沉默了很久，右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。
“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。”
“等好利索了，广宁城头怕是已经插上完颜家的旗了。”
麻贵苦笑了一声，不再劝。他抬起那只断臂，朝赵峥歪了歪。
“老夫这条胳膊搭在蓟镇了，人也搭在这儿。黑峰关在一天，老夫就守一天。你往北打，后头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赵峥站起身，朝他抱了一拳。
“麻将军，蓟镇交给你了。”
麻贵也撑着站起来，单手回了一礼，声音沙哑。
“赵指挥使，广宁那边孙大帅也不好过，现在就靠你了。”
赵峥点了点头，掀帘走出帅帐。
夜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，冷得扎骨头。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，映出巡逻兵卒的身影。
魏延靠在帅帐外面的柱子上，显然等了有一阵了。
赵峥扫了他一眼。“还有事？”
魏延左右看了看，确认四下无人，从袖中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，压低了嗓门。
“大人，魏公公在京城抓到了大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