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大殿,早朝已过半个时辰。
朱由校坐在龙椅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殿下站着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左边那帮穿绯袍的御史言官,一个个挺着脖子,像斗红了眼的公鸡。
“陛下!赵峥擅离防区、纵骑闯衙、斩杀朝廷命官,此等悖逆之举若不严惩,国法何存!”
开口的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钱谦益。他站在班列前端,手持笏板,声音洪亮,每个字都咬得极重。
“臣请陛下即刻收回镇魔司兵权,召赵峥回京受审!”
他话音刚落,身后三四名御史齐齐出列附议,奏本高举过顶,跪了一地。
朱由校没说话,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人,又转向右侧站着的袁可立。
袁可立老神在在,垂着眼皮,像是在打瞌睡。
“袁卿,你怎么看?”
袁可立抬起头,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胡须。
“臣以为,前线战事未定,此时议论兵权归属,不大合适。”
钱谦益转过身,冲着袁可立拱了拱手,语气里带着刺。
“袁大人,赵峥杀的是朝廷六品主事,不是路边野狗。转运司隶属兵部,他一个武夫提刀闯进去砍人,您这位兵部尚书就不觉得脸上挂不住?”
袁可立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“周延龄克扣军粮,前线将士差点断炊。钱大人若觉得脸面比将士性命要紧,那臣无话可说。”
“你!”钱谦益脸涨得通红。
殿内嗡嗡声起来了。几个东林系的官员交头接耳,有人在袖子底下递条子。武将那边倒是安静,一个个抱着笏板看热闹。
朱由校靠在椅背上,嘴角压着,没有开口的意思。
钱谦益深吸一口气,重新面朝龙椅,声音又拔高了几分。
“陛下,臣并非不顾将士死活。可赵峥此人,手握天子剑,又掌镇魔司精兵,如今更兼蓟镇与镇魔骑兵兵权,一人独揽数万大军,这与藩镇何异?”
又是老调重弹。
这句话一出,殿内安静了。
几个武将的脸色也是一边,有人想开口,被旁边的人拽住袖子,示意最前面眼观鼻鼻观心的张维贤,也就没有吭气了。
朱由校的手指停了。
“钱卿的意思是,朕用人不当?”
钱谦益膝盖一软,赶紧跪下。
“臣不敢!臣只是担忧……”
“你担忧什么?”朱由校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朕把天子剑给他的时候,你们一个个都没吭声。现在他在前线拼命,你们倒来跟朕说要收兵权了?”
钱谦益额头贴着地砖,后背的汗把官袍湿了一片。
殿内这会儿就没人说话了。
魏忠贤站在御阶侧面,拂尘搭在臂弯里,眯着眼看着这帮文官,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
就在这时候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捷报!八百里加急!蓟镇大捷!”
声音从午门方向传来,穿过金水桥,越过太和门,一路喊进了乾清宫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一个浑身泥浆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大殿,双膝砸在金砖上,将一封裹着红布的军报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启禀陛下!镇魔司指挥使赵峥,于蓟镇黑峰关大破敌军!阵斩伪帝刘知远,击溃后汉阴兵四万,代善两红旗残部北遁!黑峰关收复,蓟镇防线全境光复!”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传令兵的声音在殿柱间来回撞了好几遍,才慢慢散掉。
朱由校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快念!给朕把战报完整念出来!”
太监从传令兵手中接过军报,双手捧着展开,声音激动。
“……镇魔司指挥使赵峥,率部坚守蓟镇,血战七昼夜。先破敌将药元福,再摧后汉伪帝刘知远本体,四万阴兵尽数覆灭。代善两红旗折损过半,弃关北逃。黑峰关城头已复悬大明旗帜……”
朱由校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,仰头大笑。
“好!好!好哇!”
三个“好”字,一声比一声响,震得殿顶的藻井嗡嗡作响。
“朕就知道!朕没看错人!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殿下那群刚才还义正词严的文官。
钱谦益还跪在地上,脸色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。身后那几个附议的御史,一个个把脑袋埋得更低了,恨不得钻进金砖缝里。
袁可立这时候出列了。
他走到殿中央,撩袍跪下,声音沉稳。
“陛下,赵峥以数千残兵力抗数万阴兵,血战七日收复黑峰关,此乃大明立国以来对抗诡异之最大胜捷。臣请陛下论功行赏,以振军心。”
朱由校点头,笑意还挂在脸上。
“准!袁卿拟个章程上来,朕要重赏!”
魏忠贤适时从御阶旁迈出半步,拂尘一甩,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。
“陛下,奴婢有一事要奏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赵指挥使先前密奏中提到,前线军粮被后方调包一事,牵涉甚广。奴婢查了几日,发现转运司上下与关外走私商有暗线往来,账目对不上的银子少说有二十万两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钱谦益身上滑过去。
“奴婢斗胆请旨,由东厂彻查后勤通敌内鬼,所有涉案官吏一律锁拿,赃款充作前线军饷。”
朱由校脸上的笑意收了。
“查。给朕往死里查。”
他站在御阶上,俯视着殿下百官,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冷意。
“朕再说一遍。前线将士在拿命拼,谁敢在后面伸手,朕砍他全家的手。”
没人敢接话。
散朝的钟声敲响时,文官们鱼贯而出。
钱谦益走在最后面,脚步虚浮,两条腿像灌了铅。出了午门,冷风灌进领口,他打了个寒噤,险些在台阶上绊倒。
身边的随从赶紧扶住他。
“大人,您脸色不好,要不先歇歇?”
钱谦益没应声,踉跄着往府邸方向走。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。
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日光照得刺眼,他眯起眼睛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“完了。”
他喃喃了一句,缩着脖子钻进了轿子。轿帘落下的那一刻,他的手还在抖,膝盖上摊着的笏板滑落在地,磕出一道裂纹。
轿子晃晃悠悠往钱府去了。
而钱府后门的巷子里,两个穿飞鱼服的人已经靠在墙根等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