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正午还有六个钟时,七条通往总教廷的押解路线已经画在公开板上。
先请战的是第二灯塔外的玩家。他们愿意连夜穿过七个教区,把联署审查官强行接到灰烬领。有人连车轮、烟罐和断桥用的斧头都列好了,只等莱恩签发护送任务。
莱恩没有签。
“他们公开风险规则,是为了让权力受约束。”他把任务板推回去,“我们若替他们决定去哪里,再用武力阻止合法传唤,只会证明公开规则的人必须依附另一支军队。”
玩家问,难道眼看七人被押进封闭审查室?
莱恩给七个教区各发了三张选择牌。
第一张是公开避护。审查官可以自愿进入灰烬领,沿途位置不公开,但启程、抵达和每日安全状态由三地见证。第二张是原地应讯,要求总教廷在本教区公开列出风险证据,不接受秘密带离。第三张是自行赴会,印章与风险副本必须提前分离,且每个钟时留下本人确认。
三条路都可以撤回,谁也不能替审查官落印。
铁锅看完三张牌,问了一个最难回答的问题:“要是有人选第三条,真去总教廷呢?”
“那就让他去。”莱恩说。
莱恩在选择牌背面补上保证:灰烬领不因选择自行赴会取消联署者的证据资格,不因选择原地应讯停止资源援助,也不以避护为条件索取教区效忠。保护的是一个人作出决定后仍能留下记录,不是把七个人变成自己的筹码。
七教区的回执席因此全部开放。每名审查官先用昨日生活锚确认本人,再分别向家属、同僚与外区见证人陈述选择。神谕派若声称他们受污染,也可以提交具体反证,却不能只重复“共同确认”四个字。
护人的办法定下后,莱恩先处理七份公函。
每份风险表被拆成六组低危证据:纸张纤维、档号位置、印纹缺口、交接时刻、保管条款和正文散列。任何一组都不能还原姓名、病情或高危关系,但六组互相对上,便能确认公函在押解令之前已经存在。
七个教区各选六座普通钟站接收,合计四十二座。
神谕派派人守住大档案厅时,第一批驿马已经奔向磨坊钟、渡口钟、盐仓钟和村镇报时塔。那里没有审火官,也没有秘密库,只有每天负责报时、收工单和记水位的普通人。
图纸怪给每座钟站发去一枚六齿核验轮。钟站不接触公函全文,只把收到的证据条嵌入对应齿槽。六齿能合拢,便在本站账簿留下档号、时刻与匿名责任号;缺一齿就拒绝落印。
第一座完成核验的是河谷东磨坊。
磨坊主不识风险表上的古教文,却认得自家钟锤何时落下。他把到件时刻写在今日第一袋面粉的封口旁,由运水妇人和修渠工共同按下见证纹。
第二座是南盐区旧潮钟。守钟人发现印纹证据比当地正午钟慢半拍,立刻退回重发。教区复核后查出驿站抄错一位档号,修正过程也被三站同时记下。
这次退回反而让核验更可信。四十二座钟站不是照单盖章,它们确实会拒绝不匹配的证据。
天亮前,公开板上亮起三十一个钟点。到晨祷结束,数字变成四十。
神谕派很快换了说法。他们不再声称公函不存在,转而宣称普通钟站没有理解风险的能力,落下的印毫无价值。
白大褂把公开字段逐项念给围观者。钟站并不判断隔离是否正确,也不接触患者记录,它们只证明某个档号在某个时刻已经存在、某处印纹后来没有改变。判断风险需要医师,证明一张纸没有在半夜被换掉,却不需要先成为审火官。
一名老守钟人当场举起自己的水位账。他记了二十七年涨潮,不懂每条船运什么,也照样能证明哪天哪刻河水没过第三阶。总教廷若认为普通人的时刻不可信,过去二十七年的税粮、渡船和赈灾记录也得一并作废。
书记没有接这句话。因为总教廷自己每天都在使用这些钟站的报时。
最后两座迟迟没有回应。一座位于神谕派控制的北门,守钟人被临时换走;另一座的驿马在桥边遭扣查。
莱恩没有让玩家抢桥。他启动预先写明的缺站规则:四十二站不是每站都拥有否决权,任一教区只要有四座通过、另有两座留下明确缺失原因,就算该区证据完成保全。北门的空钟与桥边扣查因此没有毁掉链条,反而成为阻断记录的一部分。
张三同时拆开押解令。
命令说七人形成“共同确认链”,却没有指出哪一项共同确认会导致什么伤害;要求封闭复核,却没有复核期限;要求交出印章,却没写何时返还;甚至没有规定在证据不足时停止押解。
更关键的是签发栏。
那里没有人名,只有与临时阈值命令相同的“依上意”。两份公文的水纹不同,空白的位置却一模一样,连留给签发者的横线都被同一道斜墨压住。
张三没有把它说成同一人所写,只公布能够证明的部分:两道改变人身与风险标准的命令,都绕开了提出者、期限和停止条件。
“紧急权可以先停一条线。”他在公开板写道,“不能让一个空白位置永久带走七个人。”
七封选择回执在日出后陆续抵达。
三名审查官选择公开避护。他们不带原始印模,只携本人生活锚,分别从三条普通商路出发。灰烬领只在抵达时确认责任号,不公布途中位置。
四人选择原地应讯。
他们坐在各自教区的公开档案厅,身旁是本地居民、普通教士和钟站见证人。若神谕派要带走他们,就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明污染路径,并给出复核期限。
第一队押解骑士抵达河谷时,档案厅门口没有盾墙,只有一张空桌。联署者把自己的责任号放在桌上,请带队教士填写三项:哪一段公函造成了何种可观察伤害;封闭复核最长多久;达到什么条件便停止押解。
带队教士拿出的命令没有一项能填。他试图直接收走印章,守门的普通教士却翻开教区保管章程:原始印模属于职位,不属于受讯者本人;若无撤职裁定,押走人也不能带走印。
骑士最终只留下到场时刻,没有动手。那条记录立刻送往另外六个教区。第二支队伍刚到南盐区,便知道同样的空表正在等他们。
没有人选择秘密携印赴会。
正午前一刻,总教廷的新命令传来:四十二座参与核验的钟站未经许可接触污染材料,即刻取消档案见证资格,签收作废。
神谕派书记将命令钉上公开板,像是终于堵住了最后一道口子。
图纸怪却把四十二份账页翻到背面。
“资格是允许你明天继续收件。”他说,“不是允许你改写昨天。”
每座钟站落印后,证据都已由另外两个不同教区的普通见证人交叉签收。钟站资格可以从这一刻被取消,却不能倒过来抹掉命令下达前已经发生的收件、拒件和纠错。
四十二座钟站甚至不必继续保存正文。各自账簿中的一条齿痕、一处时刻和一个责任号,已经在别处找到对应项。
正午钟响起时,七名审查官还没有一个被秘密押走。
七份风险表却早已离开七个人,落进四十二座普通钟站,又从四十二座钟站散进八十四双不属于任何派系的手里。
总教廷来得及取消他们明天的资格。
却来不及取消他们今天看见过的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