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都还没看到画面,莱恩先让其中一人决定什么时候关掉它。
第二灯塔室中央摆着三张空桌。桌上各有一只窄木匣,匣盖只能向观看者一侧掀开,背面封着熔断簧。三只木匣没有编号,连木纹都被图纸怪刨成了不同方向。
铁锅、张三和图纸怪隔着两道屏风坐下,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。
莱恩把三份退出条件逐字念完。
观看者可以在任何时刻合上匣盖,不必解释原因。白大褂发出医疗中止时,本地匣立即熔断。任何一路退出,只销毁那一路尚未显示的画面,不停止另外两路,也不扣除此前取得的任务贡献。
“先问个容易得罪人的问题。”张三隔着屏风开口,“如果我看完,另外两个人没看完,算谁失败?”
“没人失败。”莱恩说,“今天不考完成率。”
铁锅笑了一声:“那我申请当第一个逃兵。”
“你可以先申请,什么时候退出由你自己定。”
三份知情书分别压进桌角的冷铜槽。签名只留在本地,任务板只收到三枚知情白印,不取得姓名、观看时刻或设备目录。
图纸怪制作木匣时,给每只匣装了独立的小边界钟。三枚钟芯来自不同工坊,快慢误差提前封存,领主府总钟无法替它们补时。匣内也没有账号、频道和回传孔,完整播放只会在纸质回执上压下一枚闭合印。
三间小室的门锁也分开保管。东室由白大褂开门,北室钥匙交给一名不识字的仓吏,工坊室则用一次性蜡销。记录员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门何时开启,无法看见另外两张表。有人想把三路状态抄在同一块板上,被莱恩当场撤走了板子。
“汇总等结束以后。”他说,“试验期间,谁都不需要知道另一路还剩几秒。”
白大褂检查三人的瞳孔、脉搏和记忆短句。铁锅要复述的是“北仓第三排有九袋盐”,张三记住“铜尺缺了左边第一格”,图纸怪则盯着一张画错承重线的屋架图。
“看完再答一次。”她说,“一句说错,先封设备,再封人。”
三人的人物面板暂时撤下直播、私信和组队功能。观察席看不见画面,只能看见三条本地状态线:匣盖开合、污染片格数、退出簧是否触发。
第一只木匣在东侧小室开启。
铁锅看见修井工坊的石槽。七日延迟片上只保留低风险环境声,弹幕和播放条已被清除。他看见工匠把一截破裂的铜管从井壁吊起,泥水顺着管口往下滴。
第四秒,一名领民从画面边缘经过。
第六秒,吊索向左晃了一下。
第八秒,铁锅伸手合上匣盖。
熔断簧在桌下发出短促的脆响。尚未显示的十九秒画面被本地封条切断,纸匣吐出一张退出回执。东侧状态线由白转灰,另外两条仍旧静止。
白大褂推门进去:“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铁锅把双手放在桌面上,“我就是想确认这句话真算数。”
“记忆短句。”
“北仓第三排,九袋盐。”
瞳孔、脉搏和污染片都没有变化。白大褂没有追问他是不是为了表现制度,也没有劝他再看十九秒。她在退出回执上盖了医疗确认印,让他从另一道门离开。
铁锅离开后,东室木匣又被观察了一刻。匣盖始终锁死,余段封条从灰色逐渐褪成白色。工匠把探针伸进维修孔,只读到熔断完成,无法让画面重新亮起。记录员在门外喊了三次本轮编号,木匣也没有恢复响应。
白大褂这才允许搬走东室桌面。她让两名工匠分别抬桌脚,谁也不能碰回执袋,免得一次正常退出在转运时又被接回观看链。
任务板保留了铁锅的知情签署和八秒执行贡献,另加一项主动退出验证。修井片段的后续权限归零,无法从别的设备续播。
旁听席有人低声问:“完全没异常也能停,样本不是白费了吗?”
莱恩把铁锅的安全工分写进结算栏:“能在没出事时离开,退出权才有用。等看见危险再批准,那叫逃命窗口。”
第二只木匣直到北市本地钟慢过半刻才开启。
张三先看匣盖内侧的规则,只确认退出簧在自己右手边,随后才让画面滚动。他看见同一口修井槽,却不知道铁锅停在了哪里。画面中的吊索掠过左侧,工匠用木楔固定铜管,一名领民递来新封扣。
张三没有评价画面,也没有记笔记。他按知情书要求把手放在退出簧旁,直到二十七秒走完。
木匣自动闭合,完整回执落进桌下的单向袋。张三只能看见袋口封死,无法取回纸张。
“铜尺缺了左边第一格。”他对赶来的白大褂说。
三项检查仍为零格。白大褂让他从北门离开,禁止接触铁锅和观察席。
第三只木匣在工坊钟快过一刻后才开。
图纸怪刚看见石槽,就下意识去找吊索受力点。他盯住画面右上角的木梁,发现修井架临时加过一道斜撑。那是他参与审核的结构,却不能据此判断另外两人看到了哪一段,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退出。
画面走到二十七秒,木匣闭合。
“屋架图把斜撑画到受拉侧了。”图纸怪复述完自己的错误图,又补了一句,“修井架实物没画错。”
“只答第一句。”白大褂按住他的观察表,“别用多说的话证明自己清醒。”
图纸怪闭嘴,接受第二轮记忆检查。结果仍旧正常。
三路结束后,屏风没有立即撤。铁锅、张三和图纸怪分别进入不同休息室,七日内停接镜像、观看和黑柜相关任务。他们可以报告不适,却不能互相交换画面细节。
白大褂把三处污染片装进独立铅盒。灰点副本没有扩大,黑柜查询钟停在旧刻痕后,第二灯观察片也没有新增浅线。
“即时检查无变化。”她在总表上写道,“只代表现在没测到。”
莱恩核对三路状态。铁锅第八秒退出,余段本地销毁;张三完整,图纸怪完整。三只木匣从未共享总钟,开始时刻由三名不同记录员分别抽取,连莱恩也只在全部结束后看见汇总。
图纸怪不在场,拆匣工作由两名未参与观看的工匠完成。他们先取出铁锅的退出回执。纸面只有本地八秒、熔断完成和余段作废三项,背面干净。
张三的完整回执随后从单向袋中滑出。闭合印旁多了一道极浅的短痕,起点贴着纸边,末端停在本地钟字段之外。
工匠以为是压纸簧刮出来的,换了手套才取第三张。
图纸怪的完整回执背面也有一道短痕。
两张纸使用不同纸坊、不同压印模和不同本地钟。短痕的长度、转角和末端缺口却完全相同。它绕开姓名栏与观看时长栏,停在完整闭合印的外侧。
白大褂立刻把两张纸分进不同黑袋。观察席停止讨论,三只木匣连同桌面一起封存。
有人问那是不是新的时间标记。
“现在只准叫零刻痕。”莱恩说。
他把关于时刻、坐标和额外观看者的三种猜测全部划掉,只留下两条事实。
两次完整观看后出现同形短痕。一次提前退出后没有。
样本只有三份。
莱恩给三名观看者的观察期各加一栏纸面复核,却没有延长惩罚,也没有撤销铁锅的退出贡献。
最后,两只黑袋被送进相隔一层的证据柜。柜门关上以前,白大褂又看了一遍那两道短痕。
三个人在三个时刻看了同一口井。
两台互不联网的观看端,在两张不同的完整回执上,留下了同一个零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