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件器具回到药房的第二天，那名申请试用的旧伤患者又来了。
他叫罗德，四十六岁，北坡伐木工。左小腿在两个月前被雾兽骨刺划开，伤口已经闭合，边缘却留着一圈细灰。每逢雾浓，灰圈便发热、刺痛，现有药膏只能把疼痛压下去。
罗德符合低危试验的第一项条件：旧伤稳定，没有扩散，也不影响生命。
这不代表他立刻获得资格。
白大褂先取他旧绷带上脱落的皮屑，做了六份离体皮膜试验。蒸露基液在四分之一浓度下没有引起灰纹上浮，八分之一浓度的活性下降较慢，却更稳定。标准浓度只在三份样本中通过两份，不能直接用于皮肤。
第二项条件因此改写：从八分之一浓度开始。
莱恩主持许可，不让药房自行把一次治疗变成公共任务表演。
罗德面前摆着一张无专业术语的风险页。
可能的收益只有三项：疼痛减轻、发热下降、灰边缩小。
可能的失败包括刺痛加重、灰纹上浮、伤口重新渗液和污染活性前移。任一失败出现，白大褂立即冲洗并恢复原疗法。
罗德可以在敷药前、敷药中和观察期随时退出。退出不会扣除领民配给，也不会失去今后的治疗顺位。若因试验恶化，药房承担后续用药与误工补偿。
“要是没用呢？”罗德问。
“按原疗法继续。”莱恩回答，“你不会替我们承担证明方案有效的责任。”
罗德看完风险页，又让识字的药工逐行念了一遍，最后在自愿栏按下指印。
指印旁还有药房、领地与见证人的三枚章。药房承诺中止和后续治疗，领地承诺补偿，见证人只确认罗德听懂了风险。匿名方案没有资格出现在责任栏里，知识来源不承担责任，批准它的人必须承担。
白大褂又问了三个反向问题：退出后会失去什么，恶化后由谁付药费，今天不参加是否影响以后排队。罗德全部答对，许可页才从灰色转绿。一个指印无法代替真正的知情。
直播只开放器具刻度、药液浓度与机械温度。伤口画面经过灰阶裁切，看不到姓名、脸和居住位置。评论页无权投票继续或停药。
白大褂仍握着停线钟。罗德手边也放着一根撤回簧，只要拔出，药液盆会机械翻转，试验结束。
第一轮只清洗伤口外缘一寸。
白大褂用昨日通过复验的镊子夹起薄棉，将八分之一浓度基液涂在灰圈最外侧。药液不进入旧伤中央，接触时间定为五息。
第一息，温度没有变化。
第三息，罗德说有一点凉。
第五息，灰圈最上方忽然亮了一线。
机械活性针没有前移，可伤口边缘的灰纹从皮下浮到表面，像一圈被水逼出的细砂。
白大褂立即取下棉片。
标准流程允许观察到第七息，他在第五息就停了。
“疼吗？”
“比刚才刺一点。”
罗德的手已经碰到撤回簧。白大褂没有劝他坚持，也没有用器具试验的三成数据解释这是正常反应。
基液被供灯井水冲净，原药膏重新覆盖。半刻钟后，刺痛回到试验前水平，灰纹也重新沉入皮下。
图纸怪把上浮前后的侧光片叠在一起。灰纹位置变化，长度与总量却没有增加，说明它更像表层迁移。这个判断只能支持继续观察，不能把刺痛解释成药液正在起效。
直播页上最热的评论要求“再等两息看看”。铁锅主动关闭继续投票，把停线记录置顶。三级任务里，围观期待始终排在患者撤回权之后。
第一轮结果记为黄色：可逆上浮，未越机械线，患者主观不适增加。
按照原计划，试验应在这里结束。
罗德却没有拔簧。
“你们说还能减一半？”
白大褂看向莱恩。八分之一已经是许可起点，继续降低属于预注册分支，风险页上写得清楚。罗德也拥有重新选择的权利。
莱恩没有替他点头。
“下一轮收益可能更小，仍可能刺痛。你可以今天停，排队锚不会取消。”
罗德等到第二次温度复测完成，确认灰纹没有继续上浮，才再次按下指印。
第二轮浓度降到十六分之一，接触时间缩为三息，只处理另一侧半寸灰边。
这一次没有凉意。
机械针停在原格，灰纹也没有浮出。三息结束后，白大褂立刻冲洗，不延长一息追求更明显的结果。
一刻钟过去，处理处的表面颜色没有变化。
罗德却动了动脚踝。
“那边没那么烫了。”
主观感受不能单独结算。图纸怪用两枚同温铜片分别贴在处理侧与未处理侧，机械温差只有半格。白大褂再用钝针触碰两侧，罗德在看不见位置的情况下，三次都把处理侧判为疼痛较轻。
半个钟时后，灰圈边缘出现一道窄缺口。
药工用透明刻片描下灰圈外缘，再把刻片封存。第二名记录员不知道哪侧接受处理，独立测得同一处缺口。两张刻片重合后，结果才进入临时有效栏。
缺口只有一根发丝宽，从伤口上方延伸不到半寸。侧光片显示，那一段灰纹向内缩退一线，周围没有新渗液。
机械活性针后退半格，体温下降不到一度。
结果很小，却同时出现在客观温差、盲判疼痛和灰边尺寸上。
白大褂没有进行第三次涂抹。
单次低浓度已经出现正向变化，继续追加会破坏剂量边界，也可能把暂时改善推成反弹。
罗德留在药房观察两个钟时。灰边没有重新扩大，疼痛从原来的五级降到三级，处理侧发热维持在低位。未处理的一侧保持原状，成为他自身的对照。
他离开时带走两根撤回簧。一根代表随时停止后续观察，另一根代表禁止将剩余样本用于新试验。药房每隔半日只记录疼痛、温度与灰边宽度，不会因为方案申请更多数据就增加检查。
这不是治愈。
伤口中央仍有污染，灰圈大部分没有变化，两个钟时也不足以证明效果能维持到下一次雾浓。
莱恩只把蒸露基液从器具级候选提升为“低危旧伤单例通过”。下一步需要更多离体皮膜、不同伤型与至少七日复查，不能扩大到新伤、深伤或正在扩散的污染。
罗德得到完整治疗保障和三日误工补偿。他的名字不进入公开贡献页，只有一枚患者自愿锚与去身份结果。
功劳按原协议分开结算。
白大褂取得临床试验设计与中止功劳，图纸怪取得温差和灰边测量工分，药房承担观察与后续治疗，莱恩对许可层级与补偿负责。
匿名贡献锚得到一笔有效分。
系统询问是否公开署名。
空锚没有选择名字，也没有领取可兑换积分。它只保留了公共验证权，并发来一项权限申请。
申请内容很窄：读取这次试验的去身份失败摘要。
申请不含罗德的原图、病历和未公开水样，只要浓度、触发停线的现象、减量后的结果与观察时长。
张三检查申请格式。它走的是公共失败摘要接口，理论上任何通过三级验证的贡献锚都能申请。问题在于这枚锚没有对应观众，批准后便会建立第一条稳定的知识回程。
莱恩没有立刻批准。
一枚找不到观众记录的贡献锚，第一次想从公共任务池里取走实验结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