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闩又弯了一点。
铁锅一手兜着男人的腰,抬脚勾住床头小桌的腿,把它拖了过来。碗摔在地上,他顾不上看,冲艾达喊:“桌子,帮我顶住!”
艾达扶稳玛莎,弯腰抱起小桌一侧。两人将它斜顶到门闩下,桌脚抵着床沿,总算止住木头往下滑。
白大褂护着男人的后脑,叫他别往前伸脖子。他疼得哆嗦,右腕已经被灰手捏出了一圈青印。
“松开他!”玛莎伸手想抓那只灰手。
艾达一把拉住她。
“站这儿,让他看你!”
玛莎收回手,抓住丈夫还能活动的左手,声音抖得连不成句。
“明早给你煮汤。你要吃豆子,我多放。”
男人盯着她,嘴唇直颤。窗外又是一股猛力,莱恩肩头往前一沉,桌脚在床沿上擦出一道白印。
他咬住牙,没让门闩脱开。
男人的脚在床单上乱蹬,把被角踢到了床下。铁锅用膝盖卡住床腿,额头全是汗,仍冲他挤出一句:“老哥,往里使劲。今晚这窗,你过不去!”
男人听见了,左脚终于踩实床板,跟着他们一同往回挣。
“锅里还有饼。”玛莎越说越急,“你嫌凉的硌牙,我都留着没拿出来。回头给你热,好不好?”
窗外突然亮起一片白光。
社恐沿着屋侧绕到了后院,灯光贴着墙根移过,照出窗下那团紧紧扒墙的灰影。他没往灰手上扑,抬高灯,把檐下也照亮了。
“上头!”
莱恩抬眼,只看见半截歪窗板。
“什么?”
“一只小铃,挂在房檐底下。影子连着它!”
灰手猛地一收,男人痛叫出声。
莱恩朝铁锅偏过头。
“闩交给你。我出去。”
铁锅看了一眼他压着的地方,把男人腰间的衣服交到艾达手里,自己挪过肩膀抵住门闩。两人的肩挤在一起,直到铁锅踩稳床脚,莱恩才慢慢卸力。
桌子吱呀一声,撑住了。
“撑得住?”莱恩问。
“去吧!”
莱恩跨过翻倒的凳子,从前门冲出去。绕过灶台时,伤着的掌根擦在墙上,他将手收回,右手扯住门边木桩,转进屋后。
社恐举灯站在后窗侧面,脚下两道车辙绕过杂草,向院外延伸。
檐下挂着一只巴掌大的灰铜铃。
铃身不动,底下拖出一条细长灰影,贴着墙往下,到了窗台才隆起手腕的模样。它扣住屋里的人,一下下向外拽。
莱恩伸手拿窗下的短木梯。
“照着上面!”
他将梯子挪到铃旁,踩上一级试了试。社恐马上用脚抵住梯脚,白灯的光照在梯顶,莱恩看清了铃上方那根钉进檐木的细铁架。
屋里传来铁锅吃力的叫声。
“要裂了!”
“斧头给我!”
艾达俯身拾起先前扔下的劈柴斧,放到窗台,随后重新抱紧男人的腰。铁锅左肩仍压着门闩,腾出右手抓起斧柄,柄尾朝外,递过窗洞。
莱恩在梯上接住了。
斧头很沉。他用缠着布的左手扶住梯顶,把身子靠向墙,右手举斧,劈在铁架旁的檐木上。
第一下,木屑飞了出来。
铃底的灰影骤然抬起。莱恩看见那只灰手松了半分,男人的右腕往屋里缩回一点。
“继续拉!”他喊。
铁锅在窗内应了一声。社恐把白灯放在墙脚,两手压住木梯,没让它往外翘。
檐下的灰影往斧柄上卷来,他没去拨开,直接将斧头抽了回来。斧刃带出一块木片,细铁架下露出锈蚀的钉杆。
莱恩又劈一斧。
铁架倾斜,铃身第一次晃了起来,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。灰影沿着墙猛地窜高,擦过他的靴底,梯子随之一抖。
他左手一紧,掌根疼得发麻。
底下的社恐闷哼一声,将肩膀顶在梯侧。白光里,檐木的裂口已经张开,铁架只剩一边还钉在木头上。
莱恩看向那只死扣着手腕的灰手。
“把我的人松开。”
斧刃第三次落下。
一小块朽木带着钉子被砍飞,灰铜铃骤然下坠。社恐伸手去捞,铃却在半空横着一闪,贴着墙根滑进了院外的暗处。
窗内同时传来一阵扑倒声。
灰手散开了。
铁锅抱着男人摔回床上,门闩弹起,撞落半块窗板。白大褂跪在床边稳住男人的头,冲门口喊:“别再拽了,松手!”
玛莎还攥着丈夫的左手,一时没能松开。
莱恩把斧头递下去,扶着梯子下地,先往院外看了一眼。车辙通向村里的旧钟楼,几声滚轮声正越去越远。
社恐提起白灯,想追。
“先看他。”
莱恩绕回前门时,男人已经躺回枕头上。艾达在收挪乱的桌凳,铁锅坐在床尾喘气,摸了摸门闩上新裂开的一道缝。
“再晚两下,我得拿脑袋顶了。”
白大褂没理他,剪开男人勒紧的袖口,露出青紫的手腕。男人动了一下手指,疼得吸气,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。
玛莎站在床旁,脸上有泪,却不敢靠近。
“你认得我吗?”
男人看着她,喉咙里挤出一点哑声。
“汤。”
玛莎立刻转身去找碗。
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围裙。
“玛莎,先别端。”
她回过头。
“我脚还搁在床边,别又泼着你。”
她坐倒在床沿上,用袖子擦了两下脸,擦着擦着,低头把那只手握住了。
男人的目光落到她受伤的指尖。他在被面上摸索,找到刚才那块干净布,费力地拉过来,盖住了她手指上的血。
“怎么不包上。”
玛莎按住布,半天才说出话。
“刚才忙忘了。”
白大褂取出绷带,挪了个位置,让她能坐得更近些。
铁锅扭过脸,朝莱恩竖了竖拇指。
“领主,这三斧值了。”
莱恩把斧头靠回柴堆旁,收好散落的红绳和木刻。女人的脸仍然平着,围裙和肩膀上的刻痕却没有再变浅。
他把木刻交给玛莎。
“今晚有人守着,你们安心待在家。”
玛莎抱住木刻,点了好几下头。
门外聚着两个邻人,听见屋里终于有人说话,才敢往前走。艾达请他们送些热水来,一个转身便走,另一个拿来厚板,递给铁锅堵住破窗。
莱恩从衣兜取出手帕,重新裹住渗血的掌根。屋内又响起玛莎叮嘱丈夫躺好的声音,他听了一会儿,才迈过门槛。
莱恩让铁锅回去叫两个新人来守门,又请艾达留下陪着,白大褂也没打算走。社恐站在前门等他,手里托着两粒沾土的绿铜屑。
“梯子旁捡的,车辙里也有。”
莱恩接过,抬头看向窄路尽头。旧钟楼露出一截黑沉沉的屋顶,楼下早已看不见车影。
“今晚守住这里,天亮去找。”莱恩将铜屑裹进布角,“能跟上?”
社恐把白灯往前提了提,照住浮土上深浅不齐的两道轮痕。
“它推着东西走,走不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