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恩伸手扶住木刻下沿。
灯光没有晃。刻在女人脸上的两道细线还在变浅,等玛莎抬起头,那里只剩一片磨过似的平木头。
她站起来,把木刻从钉子上摘下,转向丈夫。
“你刻的。刻我的时候弄破了手,纱布还是我给你缠的。”
男人紧贴着墙,喘得说不出话。
白大褂将卷起的旧被垫到他背后,让他坐稳。铁锅往旁边让了让,免得灯火烤到他垂下来的袖子。
玛莎把木刻翻过去,摸着背面,忽然蹲到床尾去拉箱子。
箱盖卡了一下。她拽得太急,指甲在木边上劈开,血蹭在了搭扣上。艾达赶紧按住她的手。
“我来开,你坐着。”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玛莎抢着掀起箱盖,先翻出一件旧外衣,又往下找。折好的布掉在脚边,她没有捡,抓着箱底的半截红绳,扯出了一个小结。
“成家的那天,他非要扎这个,说别人家都扎。”
绳结褪得发白,中央还穿着一片薄薄的木头。她把它递给丈夫,男人低头看了一眼,手却没有伸出来。
玛莎的手僵在半空。
男人看见她指尖的血,身子动了动。他从枕边摸出一块干净布,捏在手里,却迟迟没递过来。
“你伤着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赶紧把手藏进围裙,“一点皮,不疼。”
男人又往床里缩了些。那块布被他落在膝上,玛莎伸到一半的手只好收了回来。
莱恩将提灯拿近些,瞧见箱底只有几件旧衣和一把梳子。她的目光从箱里转到床下,又转向门边。
“我的鞋呢?”
没人接话。
她扶着箱盖,弯下腰找了一遍。
“做饭穿的那双,底子快磨透了。我今天出门时就脱在门后,怕弄脏屋。”
门后只有一双男人的旧靴。
艾达过去看了,又蹲下摸了摸长凳底下。莱恩没催她,也没问鞋去了哪里。他把滚到床脚的钥匙捡起来,放回玛莎的歪口袋。
“先照顾人。东西等会儿找。”
玛莎低头看着空出来的半边箱底,点了点头,却仍握着那截红绳。
莱恩拉过矮凳,让她坐在床边。她刚坐下,又端起地上的空碗,想把它收到灶边去,艾达接过来,她才抱住膝盖,没再起身。
白大褂接过艾达递来的水,等男人喘匀一点,扶着碗让他润了润嘴。水刚碰到嘴唇,他便抬手去捂耳朵。
“别敲了。”
莱恩看向门外。
窄路上有人收起晾衣杆,远处传来新人搬凳子的声音,并没有钟响。
“你听见什么?”
男人不答,只把耳朵捂得更紧。
铁锅试着合上后窗,窗扇一推又开。断掉的木扣挂在一颗歪钉上,碰着窗框响。
“这窗关不住。我钉两块板,省得他总往外看。”
玛莎朝后门指了指:“柴边有斧头,钉子在墙上那只小碗里。”
铁锅取了劈柴斧,又找出两条薄板,用斧背把翘起的钉子敲直。莱恩等他量过窗宽,将挡脚的箱子推回床底,给白大褂腾出站的地方。
窗外忽然响了一声铃。
很轻,紧接着是车轮从碎石上滚过的声音。
“修钟。”
莱恩走到前门。
“坏钟,旧钟,都能修。”
声音从右边路口传来。他跨过灶台旁的窄道,赶到转角时,只看见墙脚两道新压出的车辙。浮土还没落定,一只挂在邻家门口的破篮子被擦歪了。
提着空水桶的少年站在井边,正往巷子尽头张望。
“刚才有人推车过去?”莱恩问。
少年点头,指向转弯处。
“有个棚子遮着脸,我没看清。”
莱恩朝饭场那边指了指。
“去找社恐刺客,拿白灯的那个。请他来这儿看着路口。你到院里就别再往外跑。”
少年拎起桶跑了。莱恩往车辙消失的方向走出两步,玛莎家里骤然响起一声重物碰窗的动静。
他立刻折回去。
铁锅刚把第二块薄板按上窗框,第一块却猛地朝屋内弹起。一颗钉子擦着他的手背飞过,掉在床上。
“外头有人撬!”
断板还挂着一颗钉子,在窗框下摇来晃去。铁锅拿斧背砸了过去,窗外掠过一片灰色,随即躲到了墙下。他正要再追一斧,床上的人已经从他身边探出了手。
莱恩冲到床侧,男人已经掀开被子,半跪着往窗边爬。白大褂抱住他的上身,避开他的喉咙,铁锅扔下斧头,抓住了他腰间的衣服。
“扶着腰,别拧胳膊!”白大褂喊。
男人力气大得出奇,拖着两人往前挪。床脚刮过地面,莱恩从侧面顶住床沿,终于让它停了一下。
“把窗外的东西赶开!”
铁锅腾不开手,骂了一声,抬脚把断板踢到地上。窗洞里灰蒙蒙的,提灯只能照到剥落的木框。
男人忽然扭过头。
“钟在外面。让我过去。”
“你先坐好。”莱恩按住他的肩,“我出去看。”
他像没听见,脑袋直往窗框上撞。白大褂拿手护住他的额头,闷哼一声,手背很快红了一块。
艾达拦住要扑过来的玛莎。
“别挤,你站他能看见的地方,跟他说话!”
玛莎挤到床头,叫了丈夫几声。他眼睛盯着窗外,嘴里来回念着同一句话。
“太吵了,让我过去。”
莱恩瞥见前门旁靠着一根长门闩,凳子挪开后一直没用上。他松开肩膀,把右膝抵在床边,伸手去够门闩。
指尖还差一点。
“给我!”
艾达一手扶着玛莎,另一手抓起门闩,顺着地面推到他脚边。
男人挣得更凶了,领口被扯开,玛莎手里的红绳掉在床上。她忽然一把揪住他松开的袖口。
“别又把热汤泼到我脚上!”
男人的肩膀停了一下。
“锅边烫。”
那三个字很含糊,玛莎却立刻往前挪。
“知道烫还挤!每回叫你等端稳了再喝,你就是不听。”
男人慢慢转过脸,眼里的慌张露了出来。他看着玛莎,嘴唇开合,像终于要喊出她的名字。
窗外伸进来一只灰手。
那只手扣住他搭在窗台上的右腕,猛地往外一拽。铁锅肩头撞上窗框,白大褂险些被带倒,男人的半边身子已经离开床沿。
男人这才叫出了声,左手拼命往回抓,抓住了玛莎的围裙。她被扯得向前一扑,膝盖撞上床板,仍死死攥着他的衣袖。
莱恩抓起门闩,横着塞进他胸前,闩头压在两侧窗框内沿。
“把人抱住!”
铁锅趴过去兜住男人的腰。莱恩用右肩抵住木闩,左手护住男人被挤上来的下巴,掌根的伤被硌得发疼。
前门传来社恐的脚步声。
“领主?”
“看住屋外,找那辆车!”
白灯从门口一晃,脚步立刻转向屋侧。莱恩没有回头,他看见窗框上的旧灰正一片片落下来。
木闩中间,渐渐弯出了一个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