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恩扶着妇人往桌边让了半步,挡住后面站起来的人。
“先坐下。”
她的腿碰到长凳,却不肯坐,伸手去够老莫里攥着的篮子。
“饼都分完了,我得回去。”
艾达放下汤盆,接过篮子搁在桌上,低头瞧见她围裙边的歪口袋,伸手捏住了翘起的一角。
“这口袋还是歪的。早叫你拆了再缝,你总说不耽误装东西。”
妇人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艾达转向老莫里。
“她每天都来送饭,中午那篮热饼也是她拿来的。你还叫她多歇会儿,忘了?”
老莫里的手停在桌边,想接话,却又看向妇人的脸。
“我是玛莎。”
她说得很轻,随后又去摸围裙口袋,从里面掏出一把钥匙。
“家里还等着吃饭。”
钥匙攥在她手里,齿口压着指根。莱恩托住她往下滑的胳膊,让她靠稳桌沿。
“我们送你。”
艾达点头:“我知道路,就在晒草的院子后头。平时她端着饼,总从那边绕过来。”
白大褂已经放下碗,回侧屋提药箱。铁锅从凳子上站起,见盾墙也要跟,莱恩抬手拦住了。
“大家留这儿,帮老莫里收碗。张三,你照看着。”
他叫上铁锅,等白大褂从屋里出来,便扶着玛莎往院外走。艾达拿起桌上的空篮跟在旁边,铁锅从门边取下提灯,走到最前头。
碗勺碰在一起,身后有人挪开了长凳。莱恩回头看了一眼,张三正把一摞碗递给新人,叫他们从空着的那边走,别挤。
玛莎攥紧钥匙,脚步渐渐快起来。到第一处岔口,她忽然停下,拽着莱恩的袖子往左偏。
“这边。”
艾达扶住她另一侧。
“左边是磨坊,你平时走右边。”
玛莎看向右侧,那里有几家门口都放着水桶,窄路一直伸到屋后。她将钥匙举到眼前,又放下,怎么也迈不出下一步。
“我刚才就是从家里出来的。”
莱恩没松手。
“跟着我们,慢点走。”
他们转过晒草的院墙,天色已经暗了,几家窗里透出灯光。一个收衣服的女人抬起头,认出玛莎,拿着半截衣绳走到路边。
“怎么了?下午送饼还好好的。”
玛莎看见她,抓着钥匙的手松了一点。
“我回家。”
“就在前头。你家的门还开着吗?我先前看你男人收了凳子。”
女人朝低屋那边指了指,艾达谢了一声,带着他们继续走。
隔壁有人倚着门框看,听见艾达叫玛莎,便皱起眉。
“谁家的亲戚?”
“她就住你后面,昨天还替你捎过柴。”
那人望向玛莎,又望向艾达。
“你记错了吧?”
玛莎转头想向艾达笑,嘴角抬了抬,又收回去。
“是不是我今天走错门了?”
艾达搂紧她的胳膊。
“你给我送过多少回饼,我还能认错你?”
玛莎低头摸了摸口袋,把钥匙放进去,又立刻取了出来。
玛莎的脚步乱了一下,钥匙从指间滑到掌心,被她重新抓紧。莱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,不让她停在那人的门前。
“借过,我们送她回去。”
那人见领主开口,退回门里。铁锅把灯往前提,照住横在路上的一根木头,用脚拨到墙边。
艾达终于停在一幢低屋前。
前门朝着窄路,门旁的小窗合着木板,底下是一口靠墙搭的灶。铁锅从檐下经过时缩了缩脖子,灯光越过灶沿,照出一块烫黑的地方。
玛莎挣开半步,伸手摸上去。
她的指头顺着黑痕往下,停在灶台缺掉的小角上,反复摩挲了两下。
“是这里。”
她弯腰看了看灶膛,里面还有没扫净的灰。
“锅搁偏了,油洒到这边。我擦了好久,擦不掉。”
艾达将篮子放在灶旁,握着她的手。
“到家了。”
玛莎慢慢吐出一口气,拿钥匙去找锁孔。钥匙转过,门却只开了一道窄缝,里面响起木头刮地的声音,又顶住了。
“怎么把门堵上了?”
她拔出钥匙,贴近门缝喊了一声,等不到回答,便伸手去推。
莱恩接住门板,掌根的布擦过粗木边,他换右手抵住,不让门弹回去夹她。
“别挤,我来。”
门里有重物压着,他推了推便停下。白大褂把药箱放在脚边,俯身贴近那道缝。
玛莎还想喊,她伸手示意先别出声。
里面传出很重的喘气,吸到一半便断了,过一会儿才又接上。白大褂立刻直起身。
“有个男人,得进去看看。”
艾达扶住玛莎,往屋侧一指。
“后面有门,窗边也能过去。”
莱恩让她们留在前门,跟铁锅绕过屋角。后门关着,旁边的小窗高过腰,窗下靠着一架短木梯,梯脚沾满干泥。
铁锅抬了抬后门,听见门闩磕响,便转去扶正木梯。他踩上两级,把提灯放到窗台,试着推窗扇。
木窗向里动了。
“这里能进。”
莱恩在下面抵住梯脚,看着他跨过窗沿,落地时扶了一下墙。铁锅拿起灯往屋里走,光从窗内晃过去,照见一张紧挨后窗的床。
“门后顶了长凳。”
莱恩回到前门,里面已经响起拖动声。铁锅把长凳挪到墙边,拉开门,举灯让开入口。
白大褂拎起药箱先进去,艾达搀着玛莎跟上。莱恩最后跨过门槛,将门停在敞开的位置,回头看了眼窄路。
邻居还站在远处看,他朝人摆了摆手,让他们别围过来。
屋里一张桌、两把矮凳,灶边收进来的铁锅还搁在墙脚。床上的男人裹着旧被,双手攥住被沿,胸口起伏得很快。
白大褂把药箱放到床边,蹲下看他的脸。
“先别起,慢慢喘。”
玛莎从艾达手边挣出去,走到床脚。
“是我。你堵门干什么,饭还没吃呢。”
男人往后缩,背撞在墙上。他看见艾达,急忙朝她伸手,另一只手却扯起被子挡住玛莎。
“你怎么把这个陌生女人带进来了?”
玛莎停在床边,钥匙还握在手里。
艾达要开口,男人已撑着床沿想往下躲,白大褂托住他的背,将他扶回去。
“坐稳,我在这儿。”
莱恩上前拦在床脚,没让他踩到地上的药箱。
“先让她帮你。”
玛莎看着丈夫避开的脸,手指慢慢垂下来。钥匙撞上床沿,她低头去看,像是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拿着它。
“这是你替我磨过的,原来总开不开。”
她把钥匙伸过去,男人连被角也往回扯了扯。
艾达托住她的手,让她先坐到矮凳上。铁锅将提灯放到床头的小桌,挪开一只空碗,给白大褂腾出地方。
灯光贴着墙向上,照到床头挂着的一幅木刻。
木头上刻着一男一女,女人腰间的围裙也歪着一个口袋。莱恩抬眼时,还能看清她脸上细细的嘴角。
下一刻,那道刻痕浅了下去。
木刻里,女人的脸正在变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