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锅把修好的车推到井口时，莱恩正往腰上扣绳。
他停下来，看着领主。
“您也去？”
莱恩把宽大的衣摆扎进腰带，试了试绳扣。
“我的矿，总得进去看一眼。”
“那要是您掉坑里，找谁领救援奖励？”
“先把我捞出来，价钱回来谈。”
铁锅笑着挽起袖子，手上包的薄布已经换过，握住车把还会磨疼。他把那只手松开，换另一边推，白大褂瞧见了，过来替他托住车沿。
老莫里守着新绞盘，脚边放了一桶刚添的灯油。薇拉肩上仍缠着布，拿长杆拦下想跟进井的领民，让他们到绞盘另一侧接索。
“拉到井口就交给你们。”莱恩说。
老莫里把绳在木桩上压牢，抬头瞪他。
“那您也得沿着这根绳回来。”
莱恩应了声好，点亮自己腰间的矿灯。社恐提着白灯走在前面，照出昨天留下的轨印，图纸怪推着车跟了进去。
第二次过第一平台，铁锅特意碰了碰新加的斜撑。梁没有动，车轮从旁边平稳滚过，再也不用三个人围着一根烂木头忙活。
“这才像走咱家的路。”
“咱家的路也看着脚。”图纸怪说。
张三在后面伸手挡了一下莱恩的头，一根横出的木刺擦过领主发顶，刮掉一点木皮。
“低头，大人。这里不给爵位让路。”
莱恩弯腰从梁下过去，回身替他举住垂下来的绳。
“这话留着，等我拿到矿，写在门口。”
铁锅忍着笑把车往前送，前轮一歪，几个人一齐伸手扶住，谁也顾不上再说话。
莱恩侧身让过车把，袖口擦上一层泥。他将灯举高，照着前面的人走过窄处，脚边那道旧轮痕一路延伸到第二平台。
白漆圈还在，圈里的暗红矿纹也在。
铁锅从压着木箱的翻车旁挤过去，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工具袋。
“上次拿了三块，这次带车来的。”
莱恩用灯照过箱盖上的刻痕，随即跟上前面的人。图纸怪已经走到第二平台下沿，蹲在另一辆翻扣的废车旁，伸手试了试车沿。
车斗凹进去一块，断掉的旧钢索压在底下。
铁锅把斧刃伸到凹痕边比了比，嘴里的话停了。这块铁皮比他的指甲还厚，昨天下面那东西追上来时，他的后背离它只有几步。
图纸怪招呼众人从侧面下手。
“先把自家的索抬开，别让废车带住。”
张三拉紧新索，白大褂帮他把绳扶到高处。莱恩和铁锅抵住车沿，图纸怪将木杠塞进底下，借轨枕往上撬。废车翻回半边，卡在斜坡上的断索露了出来。
社恐用长钩将断头拨到墙根，众人把废车拖离轨道，刚修好的小车才从空出来的地方过去。
莱恩最后松手，掌心被粗铁蹭得发热。他看见社恐仍蹲在旧索边，便把灯送到他肩旁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根？”
社恐点头，顺着索往下走。
到了第三平台，红绳垂在锚旁，一头还打着没解开的结。张三重新把它拉起，图纸怪将车停在装卸台的平处，抡锤敲紧一路带来的新木撑。
铁锅卸下车边挡板当作小盾，挎在臂上，镜头仍留在袋里。白灯照过去，排水沟旁只有一整面石壁，他盯了片刻，转头去找社恐。
社恐站在左边第二道木栅前。
一截旧索贴着沟沿拐过去，穿进木栅下方。封板有几块已经歪了，里面黑着，只有索身偶尔碰到石头的轻响。
“这里。”
莱恩在他身边蹲下，灯光先照进封板缝，随后落在脚边的泥上。泥中有拖痕，通向栅后；那堵曾在画面里开口的墙，隔着整个装卸台。
他让出栅前的位置，示意铁锅动手。
“拆开，先让灯进去。”
木板被撬松时，一股霉味扑出来。图纸怪先顶住栅上方的横木，再让社恐挑开最后两块板。灯从缝里伸进去，照出一段低矮矿道，走不远就有个拐弯。
铁锅刚想猫腰，图纸怪的胳膊挡在他胸前。
一块碎石从上面掉下来，砸到他的鞋尖。
图纸怪把撑木推进去，和莱恩一起顶住松动的梁脚，等张三敲牢，才让人从下面过去。铁锅缩着脖子跟了进去。
矿道只够两人错身，旧索沿墙伸向弯后。社恐蹲下撒了一把粉灰，退回莱恩身边等着。
灰面上先出现一个鞋尖。
鞋尖转向，后面跟着落下一只脚跟，两枚印子绕出低洞口，朝他们站的地方挪来。
铁锅握紧了杆，没再往前走。
“这回能看见脚了。”
社恐的灯停在洞口，那里垂着一块发黑的布，布边离地只有半尺。旧索从布下穿过去，正在一点点往里收。
莱恩抬手叫他停住，指了指低洞口的黑布。
杆头挑住破布，往旁边一拨。
一盏矿灯吊在低处，灯罩上全是烟黑，底下挂着六号牌。它轻轻转了半圈，地上的脚印跟着朝右，铁锅脚旁的灰就被踩散了一小片。
他把靴子往回收，杆却还挑着布。那盏灯已经转向莱恩，灯罩上的烟黑裂开一线，照在领主鞋面上的光也跟着变了颜色。
莱恩把脚移到撑木旁，朝身后的几个人摆手，让他们各自靠住能退回去的一侧，自己仍盯着灯提手。
“灯会走。”
莱恩往左挪开，让出了回去的路。
“把灯拖出来。”
社恐将长钩伸过去，勾住灯提手，张三握着钩尾帮他往外拉。灯离开黑布，六号牌在灯底碰得当当响，矿道里多出来的那串脚印也向他们靠近。
铁锅将斧头抬了起来。
灯后那根旧索猛然绷紧。
社恐被拽得向前滑，莱恩一把拉住他的腰带，张三已经松开钩尾，长钩撞上石沿，弯着弹回。
矿灯缩进了侧面的狭缝。
几块石头从缝顶砸下，铁锅用车板挡住近处一块，碎屑打得他脸上生疼。他拖着车板往后退，莱恩把社恐拉到新撑木后，白大褂迎上来扶住人。
“手给我。”
社恐摊开掌心，手套还在，指头能动。他揉了揉被勒住的腰，转眼又去看狭缝。
里面传来齿轮咬动的声音。
图纸怪伏低身子，把带来的铁卡套到露在外面的旧索上。张三替他用木杠压住，莱恩接过小锤，将卡口敲紧在新撑旁的铁环里。
旧索再往里收时，铁环被拽得一响，撑木却顶住了。
“先别靠过去。”莱恩将锤子还给图纸怪。
社恐站在撑木侧面，把矿灯贴近地面。光穿过狭缝底下的空处，照到一排转动的旧轮齿，旁边还有半只卷着钢索的木轮。
“后面有机器。”
图纸怪顺着光看过去，认出木轮上被磨深的索槽。
“旧提运机。灯吊在它的索上。”
铁锅把车板往前立稳，刚才被石头撞中的地方已经裂开。他从缝里望向那盏灯，斧头在手里换了个握法。
黑暗里的旧提运机又转了一圈。
六号牌从狭缝里露了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