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天后,莱恩刚到工坊门口,就听见铁锅在里面喊。
“先说好,第一件给我留着!”
炉前那个会打铁的领民抬起钳子,将一小团粗铁放到砧上。铁锅探头去看,椅子却被白大褂往后拖了半尺,他伸出去的胳膊也被她按回桌面。
桌上的面包只咬了一口,已经晾硬了,铁锅连掉在领口里的面包屑都没拍。他朝砧上偏了偏头,白大褂也看过去,等锤子落下,才低头去拆他的手套。
“留着呢,手摊开。”
他掌根磨红了一片,边上蹭破一点皮。白大褂用湿布擦过去,铁锅立刻把脸转向炉子,鼻子里抽了一口气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我闻闻这铁香不香。”
莱恩从他身边走过,看了一眼摊开的掌心。
“那你鼻子还挺远。”
张三端着水站在旁边,笑得杯口直晃。铁锅想把胳膊收回去,白大褂捏住他两根指头,他又老实了。
砧上的粗铁还沾着黑渣,只有铁锅半个掌心大。锤子落下,碎渣沿着砧边跳开,露出里面暗亮的一点铁色。
铁锅看着那一小块东西,咧着嘴,连白大褂擦他的伤口都顾不上躲了。
“咱们自己矿里出的铁,真出了。”
莱恩往前挪了半步。砧边已经围了几个领民,有人把脖子伸得老长,见他过来,想让出位置,又舍不得退远。
“就在这儿看,别挤到锤子底下。”
打铁的领民把粗铁翻了个面,咧着嘴朝他点头。钳子一抬,围在砧边的几双眼睛也跟着挪过去。
图纸怪蹲在旧推车旁,刚把车轮拨正。他见铁料上了砧,起身朝铁匠比画了一个短短的形状。
“打个楔子。前头薄,后头留厚一点,我要能拔出来的。”
铁锅隔着白大褂便叫起来。
“这么点?好歹给我打一颗牙啊。”
图纸怪指了指车底。
“就给你打颗咬住轮子的牙。”
铁匠将铁坯夹回炉中,图纸怪退到旁边等着。他拿起锤子想递过去,又被铁匠用钳柄挡了一下,便把锤子放回砧边,转头去扶车。
“嫌我碍事。”
“可算有人治你了。”铁锅笑。
白大褂替他把薄布缠好,他先试着握了握,又翻过来给张三看。
“这叫首通留下的纪念。”
“刚才还要铁,现在布也行?”
“你要有两份,你也挑。”
炉边又响起锤声,铁锅赶紧搬着椅子往前凑。白大褂拎住椅背,最后把他留在了飞溅的碎渣够不到的地方。
短楔打好时,铁匠还夹着它给图纸怪看了一眼。图纸怪点头,等它凉透,才接过来放在掌上。
楔子表面留着锤印,一头薄,一头厚,放进工具袋都占不了多少地方。
铁锅盯了半天。
“我的首件装备,连名字都还没地方刻。”
“先试试。”
图纸怪把旧车推到门边的斜地上。铁锅刚扶住车沿,轮子就往后溜,车斗晃得他赶紧压住。
图纸怪蹲下,把短楔塞进旧轮轴和车架间的空隙,用小锤敲紧。铁锅试着放开一点,车停在原处,他干脆把两只手都拿开了。
“松了啊。”
车轮没动。
他用膝盖顶了顶车斗,刚才一碰就晃的推车稳稳停着,旁边一个领民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被卡住的轴。
铁锅蹲到另一边,把那枚短楔看了又看。
“这牙还真能咬。”
图纸怪让他托住车把,卸掉压在楔子上的劲,再从薄头敲了几下。短楔退出来,车轮又能转了,铁锅连忙扶住,把车送回平地。
他接过楔子,在掌上掂了掂,刚要往腰边收,旁边的领民还伸着手。铁锅便先递给他,看他用拇指来回摸着楔背,自己也忍不住凑过去看。
楔子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,回到铁锅掌上时,表面的黑灰已经被蹭掉许多。他用袖子擦过厚厚的一头,这才往工具袋里一塞。
“归我了,下趟我带。”
铁匠还站在砧边看,钳子搁下了,围着的人也没散。莱恩低头看见墙脚几把等修的旧镐,有一把刃口缺了半边,木柄磨得发亮。
刚才摸轮轴的领民回来,拎起那把镐,又看了一眼铁锅腰间的袋子。
莱恩接过旧镐,断口刮着拇指。他把它放回待修的那一排,走到后墙,从堆着的旧铁料里拿出两块铁片,搁到工作台上。
“这些先用。木料也拿出来,修车、做撑木。”
铁锅已经站了起来,工具袋随他的动作撞了一下车沿。
“再去?”
“矿道拿下来,先给出力的人换工具和护具。”
莱恩把桌边装粮的口袋解开,往敞开的袋口卷了两道,推给工坊的人。
“今天先吃饱。要进井的也一样,歇足了再走。”
铁匠伸手接住粮袋,旁边的领民已经提起旧镐,凑到铁料前看。莱恩听见他和同伴说,往后这镐头也能打个新的,说完还朝井口指了指。
铁锅又摸了一遍工具袋,扯住袋口看了看,露在外面的楔背只有一小截。
“那我先要一副护手,下回多装点矿,裤子都给我拽下来了。”
“先把矿道拿下来。”莱恩说,“到时候让你用车拉。”
莱恩朝图纸怪招手。
“车交给你。社恐,把走过的图再拿来看看。”
铁锅在旁边举起包着布的手。
“我呢?”
“先把你那颗牙收好,别拿去咬人。”
白大褂把他的椅子拖回桌边,他坐下时还拍了拍工具袋,朝张三抬了抬下巴。
“听见没有,领主亲自安排保管。”
张三把凉下来的水递给他。
“那就坐稳了,别把库房晃翻。”
社恐将地图摊在桌面,给空碗挪了个地方。莱恩站到他身边,看见纸上画着走过的斜坡,白漆圈和第三平台都留了记号。
社恐沿着装卸台边缘划了一段,忽然停住,把旁边的另一张图推远了些。
“这根旧索,我看见它转弯了。”
莱恩低头去看他按住的地方。社恐用指甲贴着图上的巷口,比了一个往里拐的动作。
“灯照过去,那头还在拖。往这边,进的是矿道。”
“你们试镜头那块墙呢?”
社恐在旁边点了一下,两处隔着一段装卸台。
莱恩把画着第六条路的纸卷起来,放回桌角。
“就沿实路找,镜头继续关着。它能拖索,咱们就找索的另一头。”
铁锅抬起工具袋,让新楔子在里面碰了一下。
“这回带上我的破雾噬魂龙牙。”
图纸怪正在拧车上的旧螺栓,听见这名字,差点把扳手松开。
“以后借你楔子,还得先念全名?”
“咱俩熟,叫龙牙就行。”
白大褂笑出了声,社恐也低下头,肩膀抖了两下。铁锅把袋口折了两折,塞紧腰带,侧过身给莱恩让出看图的位置。
莱恩笑着敲了敲桌面,等社恐转过来,便把矿图往他面前推近。
社恐伸指按住装卸台外的那个弯。
“那根索,拐进的是这条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