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手扣住灯链,六号牌沿着石沿滑了半寸。
莱恩跨过车把,正要俯身,地上的影子突然立起来,朝他胸口扑来。
他向侧边退了半步,从废车后拽起那块裂开的车帮板。短楔夹在右手,左臂抵住板背,刚把板子竖到身前,黑影就撞了上来。
木头在他耳边裂响。
莱恩被推得鞋底打滑,后背重重撞上石柱,左臂麻得几乎抬不起来。板沿压住地上的碎木,才没被掀走,影子的手已从上头探过来,擦着他的头发抓空。
“把灯拉回来!”
张三抓起图纸怪撬卡具用的长杆,杆头伸向灯链。第一次只碰到六号牌,铜牌当当地撞上石头,灯身又朝洞口退了一点。
他将杆尾夹在腋下,想从底下挑住链,可石沿上全是湿泥,杆头一碰便滑。社恐用白灯照过去,他才看见灯后那条绷紧的皮带,立即压低杆,给刀让出地方。
社恐沿着平台边的新索绕过去,半蹲到灯后。
链条被一条烂皮带缠住,皮带另一头绞在断掉的木轮里。灯往外挣,破木轮也跟着转,正把链一点点收回去。
他把刀刃贴住皮带,刚割下去,耳边便响起了那个音节。
很轻,贴得很近。
社恐的手停在半途,肩膀僵住。他听过那样的开头,家里人叫他时,总会从那里开始。
石缝里又拖出半声。
张三的杆头伸到他眼前,几乎碰住鼻尖。
“链子往这儿拨,我够不着!”
社恐看着那截木杆,喉咙动了动。
“往左。”
杆头向左挪,他用刀背把链拨过去,张三立即勾住最外面的一环。社恐重新压下刀,烂皮从刃口绽开,湿黑的碎屑掉在手套上。
身后的影子又撞上车板。
莱恩被顶得牙齿磕到一起,左肩贴着石柱,胳膊已经没了知觉。他把短楔塞进腰带,用腾出来的右手压住板顶,往下狠推。
黑手从板缝里挤过来,指尖差一点碰到他的手背。
莱恩侧过板子,夹住那只手,断木被拧得喀喀响。
铁锅握锤赶到,赤着的脚踩进石屑,身子一歪,张三伸膝挡住他,没让他撞上灯。
“站我后面!”
铁锅忍痛把脚收回来,踩到张三让出的平石上。锤头垂在腿边,他盯着灯罩上自己砸出的凹坑,等它转向这边。
社恐拉紧皮带,最后一刀割了进去。
断带弹开,张三用力往后扳杆,灯身翻过石沿,啪地摔到平地上。黑影的腰被扯低,莱恩趁势将板角塞进石柱与断木之间,压实后才松手。
“铁锅!”
锤子砸了下去。
凹进去的灯罩当场崩开,碎片从石面跳起,一块擦着铁锅的裤腿飞出去。灯身翻了个面,他追着补了一锤,提手贴地弯折,烧黑的罩皮裂成两半。
那只挤在车板缝里的手缩了回去。
铁锅举着锤,胸口起伏,低头等着灯灭。
灯芯还在烧。
一团青黄火焰贴着石面爬动,烧过的灰里又长出指头。六号牌在碎罩旁抖得厉害,每跳一下,灯芯下那截细黑丝就绷紧一点。
莱恩蹲下,看见黑丝穿过灯座,连着铜牌背面。
铁锅想再砸,莱恩扣住他的腕子。
“先卡住,别让它缩回去。”
他从腰间抽出短楔,尖头抵进铜牌与灯座相连的缝里。粗糙的铁边刮掉一层黑垢,露出一线发亮的铜色。
那团火骤然蹿高。
莱恩缩了缩手,右手指节被燎得发热,短楔却没松。他把铁楔往里推,掌根压在宽端上,抬头看向铁锅。
“锤给我。”
铁锅递过锤柄,转身抓住又被拽动的杆,替张三压牢灯链。
莱恩左手握住短楔,麻木的指头使不上多少劲。他将腕子抵在地上,借石面撑住,右手抡锤砸向楔尾。
第一下,灯座裂开一道口。
黑影从铜牌底下鼓起来,向他的膝盖扑,张三横杆一扫,连灯壳一起压回石面。铁锅踩住杆尾,嘴里挤出一声痛骂,仍没挪开脚。
莱恩又砸下一锤。
短楔穿进灯座,铜片向两边翻卷。牵着灯芯的黑丝终于断了,六号牌弹出去,撞上车轮。
那团火散成几截。
最亮的一截顺着泥水爬向社恐,地上同时伸出一道细长影子。社恐刚松开割断的皮带,包扎过的肩就被白大褂拽住。
“过来!”
她把他拖到自己身后,靴底踢开脚边的断木,给图纸怪腾出位置。
图纸怪已将木杠插到矿车轮下,铁锅扔开杆,扑到车斗后面。车里大半石头已经倒空,两个人借着斜坡往前送,卡住轮子的碎木被硬生生撬开。
铁轮压上了六号牌。
一声刺耳的脆响从轮下传出来。铁锅肩膀顶紧车斗,光着的脚抵在枕木上,几乎把全身的劲都压了进去。
“走啊!”
车轮又滚了半圈。
铜牌折断,散落的灯芯被铁轮碾进湿泥,青黄火苗沿着轮边挣扎着冒出,随即一撮接一撮熄灭。
贴在白大褂鞋边的影子塌了。
旧木轮最后挣动了一次,松开的钢索垂回地面,砸起一层薄灰。矿车停在平台边上,铁锅仍抵着车斗,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头。
“还动吗?”
张三的杆头压着破灯壳,往外拨了拨,里面掉出几块黑渣。社恐提起自己的白灯,照过轮下湿泥,又照向矮道。
他的影子跟着灯转,再没有另一只手爬出来。
社恐把刀收好,低头摸了摸肩上新缠的布。断背带还落在远处,他走过去,弯腰捡了起来,搭到废车上。
莱恩扶着石柱站稳,朝他伸出右手。社恐握住,借力跨过地上的旧索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到了车旁,社恐才松开手,替莱恩拍掉肩头扎着的一小片木刺。
铁锅往车边一坐,单脚搭在石头上。
“我的鞋,谁看见了?”
白大褂蹲到他面前,拍开他想揉脚底的手,替他挑掉粘在皮上的碎石。图纸怪扶着车把喘气,忽然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又咳起来,吐出的唾沫里全是灰。
张三用长杆从道口拨回那只靴子,鞋头磨破了,底还在。
铁锅接过来,倒出一捧黑泥,舍不得扔,放在腿边等白大褂给他裹脚。
莱恩把锤子交回他手里。
“还能用?”
铁锅试着握住,抬了抬。
“能。那颗龙牙也别扔,才打一回。”
莱恩低头看掌中的短楔,尖头沾着黑灰,边缘卷了些。他把它擦在旧布上,放进铁锅敞开的工具袋。
白大褂收拾完铁锅的脚,又拉过莱恩的左手。袖口下面勒出了一道红痕,她替他包住磨破的掌根,让他慢慢活动手指。
“领主也得歇口气。”
“那就歇够再推车。”
莱恩坐了片刻,等手指能握紧,才捡起那半只已经凉下来的灯壳。
被破布挡住的道口露了出来,灯光照进去,石壁上横着暗红色的矿纹。
他转身,将灯壳扔进空下来的车斗。
“现在,装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