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锅把最后一块碎石扔进车斗,伸手去摸车轮旁的短楔。
图纸怪拍开了他的手。
“现在拔,先撞你。”
铁锅缩回指头,绕到旁边的废车后。那辆车刚从巷口拖出来,歪着靠住石壁,车肚子朝外,正好遮住他半个身子。
自家的矿车停在短坡上,前头横出的木料压得很低。莱恩站在车侧,往下一望,轮子正对着矮道口;矿灯还藏在弯后,只听得见铜牌刮石的声响。
“铁锅炖自己。”
声音又来了。
铁锅看向张三,张三把从货车上解下的宽拉带递到他腰旁,等他扣好,自己攥住另一头。
“先把脚站稳。”
白大褂蹲下,把他脚边的碎石拨开。铁锅顺着空处往后走了两步,回到新索旁,又走回废车后面。带子没有挂住车钩,他便把两只袖口都卷了上去。
“你真打算应?”白大褂问。
“总比让它追着社恐喊强。”
社恐站在道口侧面的撑木后,听见这话,提灯的手停了停。他将灯放到石台上,空出的手按住刀柄。
铁锅隔着废车看他。
“别感动,回头矿石你多扛两筐。”
“行。”
“答得这么快,我喊少了。”
莱恩把铁锅搁下的锤子放到废车背后,锤柄朝外,让他退回来就能拿到。那块裂车帮板也被移到旁边,斜靠在废车与石柱之间。铁锅用膝盖试了试,板后能藏下人,他这才松开按着车沿的手。铁锅低头看见锤子,伸手压了压那根木柄,脸上的笑收住了。
“等我说退。”
莱恩说完,沿车侧走到能看清弯口的位置。他左边是图纸怪,右边隔着废车,白大褂与张三各握住拉带的一段。社恐把白灯推低,光贴着地面送进矮道。
卡住旧索的铁环还在往外歪。
图纸怪取过长杆,从道口探过去,杆头抵住翘起的卡边。莱恩等众人站定,向他点头。
长杆一压,卡口弹开,旧索抽出去,刮得石面火星直跳。
图纸怪立刻收杆退回矿车旁。
弯后的木轮吱呀转起来。
铁锅攥住废车边沿,冲着里面喊:“铁锅炖自己在这儿!”
声音钻进矿道,撞了几次墙,慢慢落下去。里面安静了片刻,连铜牌也不响了。
铁锅舔了舔嘴唇,回头想看莱恩,才转到一半,矮道里就传来了他的声音。
“铁锅炖自己。”
跟他刚喊的那句很像,连最后那个字扬起的劲都学到了。
“在!”
他答得响亮,手指却已经把车沿捏得发白。
地上的影子向前伸去。
莱恩看见铁锅的脚没动,影子的头却越过了废车,一直伸到矮道里面。紧接着,铁锅腰间的拉带绷直,他整个人撞在车肚子上,闷哼了一声。
张三往后坐,靴跟抵住石坎。白大褂抓着带子退到他旁边,两人一齐用力,铁锅的胸口才从铁皮上离开。
“后退!”莱恩喊。
铁锅想抬右脚,靴底却黏在地上。他用左腿蹬住废车,膝盖弯得发抖,右脚终于拖回来一点,鞋尖在灰里留下半道深槽。
矿灯从弯后探了出来。
罩子上的凹坑对着他们,六号牌垂在底下,灯提手后面拖着一段黑沉沉的链。链尾没进破布后,只有铁轮在石头上碾动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图纸怪蹲在车轮旁,手已经抓住短楔。
铁锅往回挣,背后的衣服被拉带勒出一道褶。
“还不放?”
莱恩盯着弯口。
“架子没出来。”
灯又近了,影子从废车下面绕过去,攀上铁锅的小腿。裤管瘪下去一块,他踉跄着撞向车角,嘴里的骂声立刻变了调。
白大褂把拉带绕到身后的新索上借力,张三腾出一只手拽他的胳膊,拖着他从车角滑过。铁锅的右靴留在原处,脚跟先从靴筒里挣了出来。
“鞋!”
“先走!”白大褂喝道。
铁锅单脚踩住碎石,赤着的脚底一扎,疼得他肩膀乱颤。他把手伸向新索,刚差一点,张三便将他的腕子送了过去。
他抓牢绳,喘着气扭过头。
张三也被拖得离开了石坎,半边身子压在铁锅背上。铁锅腾出手托住他的肘,两个人一齐往后挪,拉带磨过废车边,崩开了几根毛线。
白大褂蹬住车轴,指头勒得通红。莱恩看见她鞋底慢慢滑动,伸脚把掉下的枕木踢过去,木头抵到鞋跟后,她终于稳住了。
“抓紧,快了。”
那只空靴子还在动,被地上的黑影拖着往洞口滑。
莱恩没有催图纸怪。他从矿车旁探出半步,看到一只窄铁轮越过石角,后面半边木架跟着转过来,卡在曲道里的旧索也被扯成了直线。
灯与木架之间垂着黑布,遮住了链条。
社恐贴着撑木蹲下,避过扫来的灯光。他刚要起身,包过的肩碰上木刺,疼得手臂一缩。
白大褂看见了,却腾不开手,朝他喊:“从下面!”
社恐重新伏低,膝盖压进湿泥,刀从布下伸上去。
“割开!”莱恩说。
刀尖划破发硬的旧布。社恐抓住裂边往下扯,布条哗地落下来,卷着泥水贴到他脸上。他偏头甩开,灯后完整的链条终于露了出来。
旧提运机也过了弯。
图纸怪抬头看向莱恩,莱恩的手已经落下。
“放!”
短楔被抽出,图纸怪顺势塞进莱恩手里。车轮先滚了半圈,沉重的碎石压着车斗往下走,木轮声轰地盖过了矿灯的刮擦声。
铁锅刚抓稳新索,就看见矿车从身旁冲了过去。
“撞它!”
横在车头的木料撞上提运机底架,窄铁轮当场歪向两侧。木架向后折去,半只卷索轮从中间裂开,里面绞着的旧索崩出来,啪地抽在石壁上。
社恐伏倒在撑木后,断木从他头顶飞过去。
莱恩靠住车旁的石柱,握楔的手紧贴胸前。碎石从斗里翻出来,砸得矿道口一片乱响,一块拳大的石头擦着他的裤腿滚走。
提运机被撞得横了过来。
木轮碎片卡进矿车前轮,图纸怪扑过去抓住车把,没能拉停,反被扯得踉跄。他立刻撒手,顺着车尾滚到边上,后背撞在废车肚子上,才躲开从轮下弹出的断轴。
矿车一边轮子爬上碎木,车斗歪向装卸台,里面的石料倾泻出去。莱恩等车把从身前扫过,立即跨出石柱,抬眼找那盏灯。
灯链绷得笔直,六号矿灯从散架的木轮间甩出来,撞在装卸台边沿。
灯罩发出一声脆响。
铁锅已经甩开腰上的拉带,张三扶着他站稳。他光着一只脚去拿锤子,摸到锤柄便握紧,另一手还死死抓着新索。
“砸中了!”
灯却没有灭。
六号牌贴着石沿翻了过来,链条卡在断木与铁轮之间,灯身吊在半空,正在朝矮道口一点点挪动。
社恐撑起身,刀还握着。
地上一只黑手越过碎石,扣住了灯链。
莱恩已经越过推车,短楔横在掌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