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泛白，赫伯特便把十二枚银钉排在验收台上。
第一枚已经钉进昨夜的成品牌，余下十一枚迎着火光泛出冷白。
“落日前，银钉少一枚，三日产能便不进入担保表。”
图纸怪抬头看了一眼工坊门外。雾还贴在壕沟底部，太阳只剩半个模糊的白盘。他把木炭在排产板上重重一点。
“开工。”
干料按材料号排成三列。选料位先看裂纹，再用干湿针扎两端和中心；锯切位只认共同样板刻线；刨平位负责把误差压进半指以内；测量位完成系统投影与木尺初验，最后才送到赫伯特面前。
备用料单独放在红线后，未经图纸怪与赫伯特共同确认不得补入。废料也不立刻烧掉，每一根都保留材料号，防止有人把失败品换牌后重新送回成品线。
艾达坐在工时牌下，每过一道工序便记一个短刻。三类人的编号混排在同一张板上。
第二根梁用了半刻钟。等系统投影转绿，铜尺、干湿针、两袋冬黑麦也依次通过后，赫伯特才敲下第二枚银钉。第三根又快了三十息。
到了第四根，选料者还没报完材料号，锯工已经把进料架调到了对应刻度。铁锅把成品送去承重位，返身时顺手带回空架，工坊中再没人抱着木料互相让路。
第五枚银钉落下时，两个流民锯工终于敢抬头看排产板。艾达在对应编号后各加一笔，把贡献留在灰烬领自己的账上。
第六根通过，日头升到工坊屋脊。
轮到第七根时，图纸怪没有催促。他伸手贴住锯架轴承，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缺齿锯的修复件烫得碰不得。连续切割让铁片向外微张，锯齿每转一圈都会多偏一点。偏差眼下还没越线，再强推一根，锯口很可能吃进合格余量。
“停机，冷却。”
赫伯特看向门外的太阳：“你们只剩大半日。”
“设备停机算我们的。”莱恩说，“验收线不改。”
铁锅提来冷水，被图纸怪抬手拦住。烧热的修复件骤然浇水会变脆，今天或许能撑过去，明天就可能崩齿。他们只能拆下护板，用湿布擦轴，再让社恐摇动木扇送风。
空出来的人重检干料、磨刨刀、复核编号。艾达发现九号工时牌漏记搬运，也当场补证。
停机一刻钟后，锯齿温度终于回到样板线下，第七份料随即推上锯架。
赫伯特用自己的计时沙漏记录停机，张三的工时页也留出同样空段。设备冷却不计有效产出，却计入一日总时限，谁都不能在账上把损失藏掉。
第一刀下去，图纸怪就听出了声音发闷。他叫停进料，干湿针重新扎入木料中心，刻线缓慢爬过上限。
材料表上明明记着干料。
选料者剖开端头，才发现这根木头外层晒透，内芯还锁着潮气。清晨初验只扎了两端和表层，湿芯恰好躲过三处针眼。
“换料。”图纸怪说。
但锯口已经吃进去半尺。按昨夜写定的失败口径，加工后发现的问题计入当日废品。十二份产出仍要补足，这根只能退出成品线。
赫伯特把第七枚银钉往后推了半寸。
备用干料还有三份，时间却经不起再丢一根。图纸怪增加中心侧面针位，所有待加工料重新复检。第八号材料合格，锯切恢复。
临近正午，第七根成品送上测量台。
三处截面里，两处压在线内，靠近尾端的一处却宽了小半粒麦。系统投影给出黄标，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。
一名旧领民急道：“先让执事钉上，回头再修也一样。”
护税卫已经开始收拢桌边的文书。赫伯特没有催，只把铜尺留在超差的位置。
莱恩拿起共同样板，当着工坊所有人的面卡了一次。木边抵住刻线，多出的那点宽度清清楚楚。
“退回刨平位，重新走编号。”
张三当场取下待验银牌，避免它继续留在成品区造成误认。返工原因、超差位置和经手人都写在半成品页上，工人不会因一次退回失去此前已经完成的工时。
旧领民望向门外：“男爵大人，只差一点。”
“今天能把一点算合格，三天后教会也能把多收一点算合理。”莱恩把成品牌上的临时绳扣解下，“我们的标准先由自己遵守。”
赫伯特第一次从税表上抬起眼，认真看了他片刻。
退回不只是补刨。成品号恢复为半成品号，工时链重新起算，刨平后两名测量者仍要独立复测。刚才那根湿料也占掉了一个废品号，排产板上的余量只剩一份。
图纸怪把后续工序重新交错。锯切位加工第八根时，刨平位返修第七根；承重架验第七根时，第九根已经进入初测。锯齿每完成两根便停五分钟，铁锅按材料号换料，宁可多跑一趟也不让湿料靠近入料架。
流民木匠把共同样板绑在手腕上，每修三下便卡一次。旧领民不再争那半粒麦值不值得，主动把刨刀换成更细的刀口。
返修梁重新送到验收台。
系统投影变绿。
赫伯特量完三处，把第七枚银钉敲了下去。
“合格。”
这一声落下，工坊里的节拍忽然稳了。
第八根，合格。
第九根，合格。
每落下一枚银钉，艾达便在工时板上同步封一条记录。税队数成品，灰烬领数劳动，两套账不互相替代。流民锯工看到自己的短刻没有因返工被擦掉，进料的手也稳了下来。
第十根承重时发出细响，铁锅立即卸袋。图纸怪检查后确认只是表层木节挤压，没有持续裂纹。重新加压三次，梁身都在卸重后恢复，赫伯特才钉下银钉。
太阳开始向西偏，锯齿温度再次接近上限。最后两份材料已经没有替补。
图纸怪把切割速度降下一成。铁锅想帮锯工加力，被莱恩叫回搬运位。岗位一乱，省下的几息会从测量和返工里成倍吐出来。
第十一根通过时，日光越过门槛，只剩一条斜亮落在验收台上。
最后一根被推上锯架。
工坊外挤满了领民，没人出声。锯齿的每一下摩擦都清晰得刺耳。两名流民锯工交替进料，旧领民在末端托稳木身。图纸怪报出最后一寸，锯架停下，热气从修复铁片上缓缓升起。
刨平，双人测量，系统初验。
绿色投影覆盖整根梁。
铁锅将它架到承重台，两袋冬黑麦压上中段。梁身下弯，停在样板刻度内。卸袋后，木纹一点点弹回原位。
赫伯特用铜尺量过三处，又把干湿针扎入中心侧面。张三逐号核对材料、工时和成品记录，十二条链没有一处断开。
落日碰到西侧残墙时，最后一枚银钉钉入木牌。
十二根梁并排摆在工坊门前，端头落在一条直线上，截面像从同一副模子里推出。银线沿编号相连，没有缠住任何人的姓名。
艾达把两名流民锯工的工时结清。旧领民也拿到相同口径的贡献刻数。税表仍不会给劳动者估价，灰烬领的账却记住了每一道工序。
赫伯特逐根摸过银钉，七铃税杖在地面轻触一下。
银皮税表上的空白重新浮出文字：
【单日产能：标准梁十二份】
【连续三日可担保产能：三十六份】
【责任主体：灰烬领男爵】
【劳动者姓名：不进入担保】
“我认可这份产能可以执行。”赫伯特收起铜尺，“明早签窄协议。只写三十六份成品、三日交付和不足份额的救济。”
莱恩看着十二根尺寸一致的梁：“附页呢？”
“没有附页。”
张三把一张空白羊皮纸压在桌上。
“那就把所有条件写在这一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