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火庭的材料清单铺开后，老莫里只看了第一项，眉头便挤成一团。
“每一点火，从哪来、谁看见、花去哪，都要写？”
“还要写准确时间。”张三将清单翻到背面，“无法归类的单列，不能混进正常收益。”
老莫里抱来三本旧账。一本记粮，一本记领民工役，最后一本记录圣焰油与边界钟修补。旧制度下的火没有余额概念，灯油用几罐、银粉领几撮都能数，圣焰本身却属于教会，领主只记是否点燃。
灰烬领的文明火种不同。它会因直播关注、共同见证和任务结算增加，也会在建筑、复活和边界能力上消耗。每次变化都能在莱恩的后台留下数字，外人却看不到变化如何发生。
赫伯特指着见证者一栏：“审火庭需要核对收益来源。观众既然参与共同见证，就该提交可追索姓名。”
“不提交。”莱恩回答。
“匿名人群无法承担伪证责任。”
“他们未取得灰烬领资产，也未签教会文书。”莱恩把单页担保放到清单旁，“审火可以核验事件与结果，不能借材料清单取得直播后台和观众身份。”
赫伯特没有拿税务权压他。三日担保已经把权限切开，如今他只能把异议写进审火备注。
张三在长桌上划出三列。
第一列，可见事件。发生了什么、在哪发生、有哪些实物结果。
第二列，外部反馈。直播是否开启、观看规模区间、共同确认的事实，不记录任何观众姓名。
第三列，领地结算。火种增加或减少多少，用于哪项公共支出，余额如何变化。
每一行再加一个事件号，三列只能凭事件号关联，不能从外部反馈反查观众。审火庭可以重复核验证据，直播后台仍由灰烬领控制。
“三列能互相对上，就证明收益有据可查。”张三说，“你要查一笔火种，只需看事件有没有发生、反馈是否存在、结算是否落到领地。观众是谁，不影响木工坊已经立在这里。”
图纸怪把工坊建造记录拖过来。四十点火种消耗对应一级木工坊，现场有建筑、有材料清单、有全部工时。赫伯特可以测量墙、锯架与验收台，没必要知道当时哪名观众发过哪条弹幕。
铁锅坐在另一端整理直播摘要。他原本习惯按热度高低给片段命名，张三让他全部改成事件号。
雾潮首杀、守钟、黑松林诱敌、伐木场夺回，每件事只保留起止时间、公开视频摘要和结果编号。弹幕内容只摘取形成共同判断的部分，用户名全部替换成随机序号。
“这不就是给直播做脱敏审计？”铁锅说。
“比你平台后台的账干净。”
铁锅随机抽出两段旧录像，把用户名和头像全部遮掉，只保留时间、观看区间与形成共识的内容。张三再用事件实物反查，两段都能对应到守墙与伐木场记录，脱敏后并未破坏事实核验。
第二批十二根梁也在同一时间生产。工坊每完成一道工序，艾达便将工时短刻送来，图纸怪用成品号把它并进第二日交付表。账桌和锯架隔着一面木墙，刨刀声每停一次，就有一张新记录压到张三手边。
老莫里起初跟不上三列写法。他总想先填执行者，遇到匿名观众便无处下笔。
莱恩抽出第一笔火种收益，让他只问三件事。
“怪物死没死？”
“死了，尸体和掉落都在旧记录里。”
“直播有没有让外界看见？”
“铁锅那块留影板有片段。”
“收益用在哪？”
“补了守城任务，后来又进复活支出。”
老莫里按这三问填完一行，发现姓名栏空着，账也没有断。他把旧账中的见证人改为领地实物编号，粮仓钥匙、钟楼刻痕、工坊墙体都成了证据。
他又反过来从工坊墙体查支出，四十点火种、两车材料和工时记录都能回到同一事件号。账法既能由数字找到实物，也能由实物找到数字，才被列为正式流水。
艾达负责核对流民进入后的配给与工时。她不碰直播后台，只确认火种支出有没有挤占粮食、姓名或临时保护。每一笔公共结算，都由她在流民见证栏留下编号。
午后，第二批十二根完成双重验收。
运输架已经彻底清理，赫伯特另加了一层无火麻布。十二根越过边界时银线稳定，没有再出现争夺成品号的金灰。
为了验证账法，赫伯特临时抽掉第八根的工时副页，只留下材料号和成品验收印。银皮表仍判成品合格，张三却拒绝交割，因为灰烬领自己的贡献账少了一环。艾达从工时板找回两名搬运者与刨工记录，补齐副页后才放行。教会只关心可追责成品，灰烬领还要保证每份劳动能结算，两套账因此互不吞并。
【第二日交付：12/12。】
【累计交付：24/36。】
【文明火种变化：0。】
交割没有打断记账。铁锅回来时，桌上已经铺开二十多条火种增减记录。
赫伯特核对第二批交付没有产生火种，流水也确实记零。完成税务义务不自动算共同见证收益，避免以后把每次正常生产都虚增成火种来源。
最大一笔是铁锅首次复活，三十四点。
第二大支出是一级木工坊，四十点。
收入则被拆成更小的事件。首杀、守钟、伐木场任务和救援见证各有去处，数字一路加减，最终落到当前一百一十点。
赫伯特拿银皮册抽查三笔。他不看玩家后台，只随机指定事件号。张三便调出相应公开视频摘要，老莫里拿出实物账，图纸怪展示建筑或成品。三份证据的时间能够前后闭合。
“这样的账可以进入预审。”赫伯特说，“观众姓名缺失，我会保留异议。”
“异议可以写，权限不能拿。”莱恩说。
天色变暗前，老莫里把最后一页旧账补完。他将所有余额重新加了一遍，笔尖忽然停在纸底。
“多了一笔。”
张三接过账册。手工核算的余额没有错，系统投影却在账底浮出一条此前从未显示的灰字。
【事件：边界钟第十二次共同见证。】
【收益：1点文明火种。】
【结算状态：未领取。】
【见证时间：第一次雾潮前。】
桌边安静下来。
第一次雾潮前，边界钟只有十一道可用刻痕。第十二声出现在刻痕耗尽之后，社恐的设备单独听见了它，随后领地外出现一个复制出来的“老莫里”。
那一声未消耗钟响，公开直播也未开启。
按照刚建立的三列账法，它缺少可见事件的共同见证，缺少外部反馈，却已经生成了一点等待领取的收益。
张三尝试用时间反查。那一刻的领地名册维持原数，圣焰油未被消耗，钟楼下也无人值守。唯一留下变化的是社恐设备中的一段孤立声纹，以及后来出现的复制体脚印。若把复制体当作结果，这笔收益反而像是在奖励某个领地之外的行为。
他把这笔记录从正常收入列移到未决区，余额核算不包含它。事件号也暂时为空，防止后续报表在不知不觉间把异常收益并进公共火种。
社恐从门边走过来。他没有碰账册，只摘下耳机放在桌面。
耳机处于关闭状态，里面却传出极轻的一声钟鸣。
比钟楼的铜钟更低，也更远。
莱恩将那条灰字单独锁定，拒绝领取收益，又给钟楼、耳机和系统账分别加上封存编号。
“从现在起，谁都不许单独测试第十二响。”
赫伯特看着未领取的一点火种，慢慢合上银皮册。
“审火官会先问，这一声究竟是谁见证的。”
莱恩望向已经暗下去的钟楼。
那笔收益存在了二十多天。
而灰烬领直到今天，才知道它在等人领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