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页协议生效后的第一个清晨,十二根标准梁被抬上税队的运输架。
这批梁与试产样品尺寸相同,编号却全部重开。图纸怪在每根端头加一道斜刻,装车前由税卫亲手比过银皮表。
张三站在工坊门口,按着交付清单逐根报号。
“材料三一,工时链完整,成品一。双验印齐。”
铁锅与两名旧领民抬起第一根梁,将它放进运输架最下层。图纸怪检查支点,艾达在工时板末尾补上装车短刻,赫伯特则把对应银钉压进税表第一格。
昨夜签下的三十六格已经分成三列。今天这一列只有十二格,任何一格没亮,都算灰烬领首日违约。
“放进架子就算交付?”铁锅拍了拍木轮,“那我们把车停门口不就完了?”
赫伯特指向边界石标:“成品越过灰烬领控制线,由税务所接管,才完成产权转移。”
张三立即在清单旁加了一句:越界前归灰烬领,越界后归北境税务所。运输架由税务所提供,越界前后的损坏责任按实际控制人划分。
赫伯特看完,盖了一枚小印。
双方又各留一名交接人。界内由张三报号,界外由护税卫接号,同一根梁的绳扣不能由两边同时握着。控制权落到具体动作上,出了损坏才能判断发生在哪一侧。
十二根梁全部装稳,六名护税卫牵动两头驮兽。莱恩没有把整支工坊队伍都派出去,只让图纸怪、张三和铁锅跟到边界。生产线还要准备明日十二份,不能为一次交割停摆。
运输架滚过领地中央时,旧领民自发跟在两侧。那些梁从他们手里经过,最终换回了粮仓里十七袋半冬黑麦。如今粮已经能吃,梁也要真的交出去,协议才算闭合。
艾达带着流民留在工坊。锯齿修复件换了铁片,第一轮空转仍有轻微摆动。图纸怪把允许偏差写在木板上,谁都可以叫停设备。
她按昨日岗位表重新排班,没有因为三名负责人去边界便停锯。流民木匠负责选料,旧领民看轴温,社恐留在工坊校正传料。第二日生产与第一日交割同时进行。
第一根越过石标,银线亮起。
第二根、第三根依次通过。税卫在界外接手绳扣,灰烬领的人便不再碰成品。
到了第十一根,税表第一列只剩最后一个暗格。
运输架前轮压过石标,最上层那根梁刚进入界外,缠在成品牌上的银线忽然失去光泽。
税表弹出一行红字。
【成品十二:交付印失效。】
牵引驮兽的税卫立刻停下。另一名税卫翻开违约记录,笔尖已经落到“首日不足”后面。
“先别写。”莱恩的声音从任务通话中传来。
他一直留在工坊,却通过图纸怪胸前的公共视角看着边界。画面只对领地内部开放,没有接入直播观众层。
税卫抬头:“印已失效,事实很清楚。”
“失效发生在成品上,还是发生在你们的运输架上?”张三按住记录页,“协议只担保梁,不担保教会器具永远正常。”
赫伯特走到车旁,没有替下属落笔。他先让所有人后退一步,保留梁、运输架和边界石标的原位。
“现场封存。双方复验。”
赫伯特让税卫把已经写下的半行违约字划入待定栏,不能撕页重写。若最终责任在灰烬领,这行继续生效;若责任在税队,待定记录也保留,证明程序曾在哪里暂停。
图纸怪从界内架起共同样板,先量尺寸。三处截面都在误差线内,长度没有变化。干湿针扎入两端和中心侧面,读数比昨夜还低一点。两袋冬黑麦重新压上去,梁身卸重后立即复原。
系统投影为绿。
赫伯特的铜尺、干湿针和承重架也全部判定合格。
“成品没有失效。”图纸怪说。
税卫指着暗掉的银线:“那为什么过界就灭?”
张三没急着回答。他让铁锅把运输架缓慢往界内拉半尺。那根梁退回石标内,银线竟重新亮了起来。
再推出去,银线又暗。
同一根梁、同一条线,只因运输架跨过边界而变化。
张三又要求做一次空架试验。税卫把最上层梁抬到界内支架上,运输架单独越过石标。原本已经暗掉的成品银线没有受到影响,架槽里却浮起几缕极细的金光,顺着车轴往税表方向爬。赫伯特当即用税杖截断金光,确认干扰源跟着架子移动。
他们再换一根已交付梁复测,银线只在旧架槽上方闪烁,离开架子便恢复稳定。两次独立结果都指向运输器具,排除了第十二根自身编号特殊的可能。
图纸怪趴到木架下方,沿每一道凹槽查看。运输架显然用了多年,梁托处积着黑泥、木屑和一层极薄的金灰。他用刮片取下一点,系统投影立刻跳出黄标。
【检测到异源火种残留。】
赫伯特取出银皮册复核,金灰在圣焰下浮出一串旧契约编号。
这是税队三年前查封另一处磨坊时使用的运输架。磨坊接受过圣焰代管,成品号会在越界时自动并入教会名下。契约早已结清,架槽中的火种粉却没有清理干净。
独立灰火的验收银线碰上旧代管残灰,双方争夺同一成品号,才同时失效。
“运输器具造成的交付干扰。”张三把证据写进清单,“按控制关系,责任在税务所。”
那名税卫脸色发紧:“架子没有损坏。”
“协议判责任,不只看木头断没断。”
赫伯特将刮下的金灰装进封证瓶,又在税表上注销红字。
“税务所器具未清理,暂停计时。灰烬领不构成违约。”
他在税表上补写器具编号、旧契约号和清理责任人,并让那名准备落笔的税卫按印。税队承担的暂停时间不会挤占灰烬领落日前的交付窗口。
围在界内的领民听见这句,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。有人原以为教会一句印失效,就能让整份协议重新变成陷阱。现在那张单页真的挡住了一次扩大解释。
老莫里把暂停记入履约副册,写明不消耗交付时限。以后再遇到器具或道路问题,先确认控制关系。围观领民第一次明白,协议边界真能落到一辆旧木架上。
莱恩命令工坊送来四块废布和普通草木灰。图纸怪没有直接用水冲洗,以免湿气沾上梁料。他先刮净架槽,再用干灰吸走火种粉,最后让赫伯特以无契约银光复查。
旧编号完全消失。
运输架重新前推。
空架先越界一次,确认再无金灰爬向税表。第十二根随后重新装上,材料号、成品号和双方验印全部复核,没有沿用刚才暗线状态直接放行。
第十二根梁越过石标,银线稳定亮起,税表最后一个暗格终于填满。
【首日交付:12/12。】
【剩余担保:24份。】
界外税卫接管绳扣,十二根梁的产权标记从灰烬领转入北境税务所。它们会被送往封锁线维修点,换成那里三座哨棚的新顶梁。
铁锅看着空下来的运输架位置,咂了咂嘴:“做三天,送三天,最后连个木屑都不剩。”
“剩下的是通行权、粮食和一份能执行的责任记录。”莱恩通过任务通话说,“回工坊,明天还有十二根。”
赫伯特却没有立刻收队。他从银皮册后页抽出一张新清单,递给张三。
纸上盖着审火庭的白焰印,共列七项材料。
第一项便占了三行。
【列明独立火种自点燃以来,每次增减的时间、来源、见证者与用途。】
【任何无法归类的火种收益,须单独封存说明。】
张三看完,抬头望向领地里的钟楼。
钟楼仍安静地立着,十二道余响刻痕没有变化。
可在他们已经记过的旧账里,有一声钟从未被任何人主动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