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楼的拉绳无人触碰,边界钟却自己撞响了第一声。
铜声压过北墙,莱恩猛地抬头。第二声紧跟着落下,钟座上熄灭一道火种刻痕,墙外白雾退到十步之外。
余下钟声一记咬着一记。每响一次,剩余刻痕便少一道,刚漫回界石的雾又被推退十步。第十一声落下时,钟座彻底暗了。
【正常钟声结束。可用次数归零。】
搬木料的领民扔下肩杠,有人抱头蹲在墙根。薇拉搭箭盯住钟楼,老莫里抓着名册,数到十一便没了声。
莱恩看向静音直播窗。社恐刺客已经进了钟楼,画面里的拉绳仍垂在原处,末端连晃动都没有。
钟楼确实被人动过。
【钟舌背面有夹层。银钉一枚,钉帽新,附近有银粉。】
画面掠过烟黑的木梁,钟舌后方露出一点冷白。银钉斜穿旧榫,旁边铁钉孔积着厚灰,新钉周围露着浅色木茬。社恐刺客隔着布捏住钉尾,刚拔出半寸,直播画面便爬满雪花。
下一行报点停了很久。
【我听见了第十二声。】
莱恩扫过钟座,熄灭的十一道刻痕没有再变。墙下领民也没抬头,只有直播窗里的雪花抖得厉害。
静音窗里又挤出一行字。
【只在设备里响。没有消耗刻痕。城门外有脚步,正在靠近。】
敲门声紧跟着传过来,三下,力道很重。守门的领民刚抬起横木,人群后面便有人喊了一声。
哈克,你在这儿敲什么门?
莱恩循声望去。磨坊主哈克站在粮袋旁,围裙上还粘着麦壳,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干净。门外也响起他的声音,连那点常年被面粉呛出的沙哑都一样。
开门!雾追上来了,我刚从磨坊回来!
门里的哈克撞开粮袋,扑到门板前。
领主大人,我一直在这里卸粮,他是谁?
薇拉抽箭搭弦,箭尖先压住门缝。老莫里抱着名册赶来,看清门内的人,又听见门外的喘气声,翻页的手停在了哈克名字上。
莱恩抬手,守门人重新压紧横木。
两边都答话。哈克妻子临终前说了什么?
门里的人嘴唇发干,声音挤得很低。
她让我别给小女儿吃隔夜的黑麦糊,说那孩子肚子弱。
门外同时答了出来,一个字都没差。
人群往后挤,撞倒两只粮袋。老莫里又问床板下藏过什么、成婚时打碎哪只碗,两边仍答得一字不差。
哈克的两个女儿被人护在后排。小女儿听见门外父亲叫她乳名,哭着就要往前跑,被薇拉一把扣住肩膀。
私人话全停。
莱恩合上名册。
它答得越对,你们越不能靠近。
铁锅盯着门里门外两张相同的脸,压着嗓子开口。
要不都打一顿?游戏里分不清怪,先看谁冒血条。
这里没有给你试错的第二条命。
铁锅闭了嘴,却把背后的短棍抽出来,守在两个孩子前面。
莱恩看见哈克围裙下露出的手,手背沾着白灰,掌心朝内蜷着。他转向老莫里。
找三个和他一起干过活的人。问大家都在场的事,分开答。
老莫里点出磨坊学徒、送粮老人和修过水轮的木匠,让三人隔开,谁也听不见前一个人的答案。
去年水轮折轴,磨盘险些压住谁?
莱恩问。
门里的哈克立刻指向木匠。
他在轴坑里,老彼得拉绳,我拿撬杆,学徒垫了两块榆木。
门外慢了半拍。
是学徒在坑里。木匠拿撬杆。
被点到的三个人一齐摇头。木匠抬起裤脚,旧伤从脚踝爬到小腿,正是那次被磨盘边缘刮出的口子。
门外的人抓紧门环。
我记混了。雾里转了太久,我的脑子乱了!
把磨坊的手摇筛拿来。
学徒抱来一只木筛,右侧握柄被磨出斜槽,底部还缺了一角。莱恩让门里的哈克伸手,他右掌靠近拇指的位置压着一条斜茧,与握柄的斜槽正好咬合。
你每天从右往左压筛,缺角朝着粮仓。
门外的,把手贴上门缝。
一只同样粗糙的手从缝下探进来,掌纹、旧烫伤、断过的指甲全能对上,厚茧却斜向另一边。门外的人急着翻手,指甲在石缝里刮出刺耳的响声。
钟楼方向飞下一枚小石子,落在薇拉脚边。社恐刺客伏在高处,没有出声,静音窗里只剩一句报点。
【门外影子没碰门槛。】
莱恩顺着门缝往下看。火盆离得太远,两个人的影子都被墙垛切碎,门外那团黑色停在石阶上,脚已经抵住木门,影子却空出半掌宽。
他朝薇拉点了一下门前。
薇拉收箭换了角度,一箭钉进火盆侧面的提环。她猛地拽弓,火盆擦着石地滑到门前,炭块滚出两颗,红光顿时铺满门槛。
门外的哈克把脸贴近门缝,五官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,影子仍缩在脚后,不肯沾上那道旧石。
叫他的真名。
莱恩说。
所有认识哈克的人,一起叫。
老莫里先开口,门里的磨坊主也跟着喊。两个女儿哭得喘不上气,还是叫出了父亲的全名。几十道声音撞向门板,门外那张脸从嘴角开始掉粉,皮肉一层层散进雾里。
它没有尖叫,只隔着门缝盯住哈克,直到眼珠也化成灰白的雾。
薇拉始终拉着弓。门外彻底空下去,她才看向钟楼上的社恐刺客。
你的报点救了人。以后高处归你。
社恐刺客从阴影里抬了下手,静音窗弹出简短回复。
【收到。】
莱恩让人把门缝封死,又命老莫里翻开名册,当众记下三条。
天黑以后,独自回来的人一律不开门,先隔门核验。私人记忆不算凭证,只问至少三人共同经历。最后核对常用工具、旧伤和手茧,任何一处反常,立刻隔离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仍在发抖的人群。
谁都不准因为一次答对就放人,也不准因为一次答错就杀人。
社恐刺客下楼后,把银钉连同刮下的粉末交到莱恩手上。钉身留着新敲痕,钟舌夹层也确实被人动过,可它与那声钟之间还隔着一块没找到的证据。
莱恩用两层麻布包住银钉,封进单独的陶罐,在封口写下时间和经手人的名字。
真哈克被两个女儿扶过火盆,腿软得几次踩空。火光从他身后推过来,影子先停在门槛内,他的脚落下后,那片黑色才跟着往前挪了一步。
莱恩挡住老莫里的视线,朝白大褂招手。
带他去空仓。单独住,记姓名、体温和每次影子变化。先别告诉任何人。
白大褂看了他一眼,扶住哈克另一侧,没有追问。
仓门合上时,哈克已经站稳了。他脚下的影子还贴在门外,过了一息,才从门缝底下钻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