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铁锅把灰旗挂上了粮仓门。
他踩着车辕爬到门边的木架上,刚把绳结勒紧,胸口便抽了一下。底下的张三伸手扶他,他还想逞强,脚一落地就弯下腰。
“旗挂得挺高,人差点挂上去。”张三说。
“少废话,扶稳。”
宽货门开了半扇。白大褂把一张长凳放在门内,又叫人抬来半桶热粥。昨日获救的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凳边,孩子捧着碗,一口一口吹气。
卸货场对面,一扇窗开了条缝。
女人认出了窗后的人,立刻站起来。
“婶子!出来吧,真有吃的!”
窗缝反倒合上了。
女人还要喊,莱恩抬手拦住她。
“你带孩子吃。我们过去。”
他留下十二名玩家守粮仓,带另外十二人穿过卸货场。薇拉跟在身旁。铁锅换了口气,拎起斧头,又挤到了队伍前面。
对面的屋门被东西堵着。社恐先摸到窗下,侧耳听了一会儿,朝莱恩点头。
里面有人,而且不止一个。
“把门开一点。”莱恩说,“吃的在对面。”
屋里沉默半晌,一个女人隔着门问:“要带我们去哪儿?”
“不出关,先去那面旗底下。”
“去了还能走吗?”
莱恩看了一眼门缝。里面那双眼睛盯着他的刀,连眨都不敢眨。
他把刀放低,退开一步。
“能。你也可以先看着我们走。”
他果真带人让开了门口。片刻后,屋里响起拖动木柜的声音,一位老太太先扶着墙出来,后面跟着女人和一个小姑娘。
小姑娘一见粮仓门里的孩子,便脱口喊出了小名。
那孩子把碗举起来,粥沿碗边淌到手上,烫得他直甩。
两个大人这才都哭了。
莱恩叫两名玩家送他们过场,自己向隔壁走。才走过半截塌墙,里面忽然传来拍打声。
“这里!我男人还压着!”
倒屋里斜搭着一根粗梁,梁下露出半条腿。男人脸灰得像墙,妻子跪在旁边,两个孩子缩在翻倒的柜子底下。
铁锅把斧刃楔进梁底,试着撬了一下。
男人疼得满头大汗,硬是没叫。
“别咬嘴唇。”铁锅说,“一会儿挪得动就喊。”
社恐钻到另一侧,扒掉压住裤脚的碎瓦。张三找来木棍,和两名玩家一道压住;铁锅的斧柄刚往下沉,胸口又疼得一窒。
莱恩伸左手接住斧柄。
“换个人压。你看着脚。”
铁锅没再争,蹲下去托住男人的脚踝。粗梁慢慢抬起,妻子急着往后拽,铁锅连忙喝住她。
“等裤子松开!”
社恐割开挂在木刺上的布角。下一刻,男人被拖出了梁底,粗梁轰地落地,震起一屋灰。
女人把两个孩子抱过来,四个人挤在一起,哭得谁也说不出话。
莱恩蹲到男人面前。
“腿能动吗?”
男人试了试,脸疼得变了形,却点了一下头。
“抬过去,让人看伤。”
两名玩家拆下柜门。铁锅给男人垫上自己的外衣,抬起一头时,被张三一把挤开。
“你空着手走一段,能掉级?”
铁锅看了看他,终于松手。
送第一家的人已经回来,接过另一头。队伍刚出倒屋,街角便响起了甲片撞击声。
两个灰甲兵转了出来。
前面的持长刀,后面的拖着短矛。它们听见哭声,一齐抬起头,随即朝担架直冲。
“往墙边靠!”
莱恩抓起倒屋旁的半扇门板,斜着推到街中。持刀甲兵砍下来,刀刃卡进裂木,撞得他右肩一阵发麻。
他松开门板,左手猛推边沿,把敌人的刀压向墙面。
一支箭擦着门板飞过,扎进灰甲兵的膝后。
甲兵跪倒。莱恩跨上半步,刀锋贴着歪掉的颈甲切入,接着补了一刀,连头盔一并踢开。
短矛已经追到担架旁。
顶在前面的玩家竖起盾,矛尖撞上盾面,滑向右边。盾墙用右手撑住同伴的盾沿,把矛杆压在两面盾之间。
“拉人!”
张三和另一名玩家拖着柜门往后退。那女人还想护住丈夫,被铁锅一把拽进身后。
铁锅没有抡圆斧子。他贴着盾边挤过去,斧头从下往上砍进持矛的胳膊。矛杆落地,他把敌人撞在墙上,斧刃卡住了肩甲。
灰甲兵抓向他的脖子。
莱恩赶到,刀从它后颈斩下。那只手在铁锅领口停了一瞬,随着身体一起滑落。
铁锅靠着墙喘了两口,拔出斧子。
“抬稳。别颠着伤员。”
盾墙刚松开盾沿,左胳膊便垂了下去。同伴接住他的盾,替他背在肩后。他低头活动手指,嘴里骂了一声,仍伸右手扶住担架旁的小孩。
队伍越过街口时,路边一间破铺子的帘子动了。
一张瘦脸探出来,看清地上的甲兵,又缩回去。片刻后,三个穿旧关兵衣服的男人走了出来,身后还护着一位老人和一个男孩。
打头的人没有刀,手里攥着半根桌腿。
“你们是来收关的?”
“来接人。”莱恩说。
那人望向灰旗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们也能去?”
张三抬着担架,脖子上的筋都鼓了起来。
“能不能先帮一把?他怪沉的!”
桌腿被扔在地上。三个男人立刻上前,两人换下抬担架的玩家,另一人扶住伤者的肩。破铺子里的老人牵着男孩,紧跟在后面。
进粮仓时,白大褂已经铺好了草垫。
她让人把新伤者抬到亮处,剪开他肿得发紧的裤腿。灶边的霍恩挪了挪身,给陪着丈夫的女人让出地方。
小姑娘端着粥走到母亲跟前,把碗推过去。母亲摇头,她就站着不动。铁锅把第二只碗塞进女人手里,又朝锅底敲了敲勺子。
“都有。谁也不用让。”
那三个关兵没有去抢碗。
打头的人站在门边,手掌一遍遍蹭着破裤子。
“我们三个还能拿兵器。”他说,“别让我们白吃。”
莱恩指了指门后缴来的刀。
“吃完再拿。守住这扇门,比饿着肚子站在这里有用。”
那人这才接碗,第一口喝得太急,烫得直吸气。另一个关兵仰头看了看钟楼,突然压低声音。
“你们要上那座楼?”
莱恩看向他。
“你知道路?”
“侧面有条送柴的小巷。以前下雨,我常从那里进值房。”他指了一个方向,“正门的台阶太空,楼上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社恐把碗往同伴手里一塞。
“吃两口,带我到巷口看看。”
十二个新接来的人陆续坐下。仓院里的长凳不够,连垫车轮的木墩都被搬了过来。
新来的男孩站在门槛外,手里攥着老人衣角。他看着里面,又看看自己沾满泥的鞋,小声问:
“等我们吃完,你们会赶我们走吗?”
莱恩把门边的长凳推过去。
“坐下吃,没人赶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