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沿冒起白气时,老关兵已经往灶里添了三回柴。
铁锅让他坐下,他坐不住,隔一会儿就要掀盖看看。孩子蹲在母亲脚边,眼睛跟着那只盖子转,热气一散,又往前挪一点。
白大褂伸手把他拦住。
“烫,等端给你。”
孩子立刻缩回去,双手抱着碗,抱得太紧,母亲替他松开一根手指,他又悄悄攥住。
铁锅拿木勺搅了搅,见粥还稀,伸手去取粮。
老人抓住袋口。
“这锅先这样吧。”
“够。”铁锅往里看了一眼,“刚才那边还有好几排。”
老人仍没松手。莱恩坐在门旁,见他捏着袋口的手抖得厉害,便将空碗递过去。
“先端稳。今晚从仓里取,明早也从仓里取。”
老人接住碗,手终于离开粮袋。
粥熬稠后,第一碗先递给了孩子。妇人用木勺舀起一点,吹过再送到他嘴边,孩子一口吞下,烫得直吸气,却还追着勺子张嘴。
她忙把碗放远些,眼圈忽然红了。
白大褂让她一口口喂,又将另一碗送给腿伤的男人。那人把藏进衣里的半块饼拿出来,掰碎泡在粥里,吃完第一口,背靠着墙,慢慢松开了膝上的手。
莱恩看见老关兵端着满碗,半天没动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怕吃快了,一会儿就没了。”
铁锅将勺子留在锅边。
“吃完再舀。要给他们也煮一锅,我还得烧着。”
他说的是外头看车的人。老人望向小窗,看见霍恩仍坐在车里,忙端起碗,往门口走。白大褂叫他别挤那道窄门,先让图纸怪过去。
“那车从哪儿进?”图纸怪问。
老人这才指向粮仓另一侧。
“货门能开。我带你。”
莱恩起身跟过去。
穿过刚夺回的粮仓,后面是个铺着碎石的小院,另一头两扇宽门被横木顶住。图纸怪挪开门边的空筐,社恐从墙边缺口探出去,沿墙走到外头看了一遍。
宽门外连着停两车的旧货场,再往旁边,是一条拐向关墙的窄街。
社恐从外头敲门。
“这边没人,能过。”
莱恩叫他们抬开横木,自己站到门旁。门一开,看车的玩家先把马牵过来,轮子轧过碎石,车上那口粮袋晃了晃,又被同伴伸手按住。
霍恩扶着车帮,看见老关兵端着粥站在里面。
“你先吃。”他喊,“别在那儿等我。”
老人低头喝了一口,烫得咳嗽,咳完又笑。
两辆车都进了小院。原先在外面的十六名玩家跟着收回来,莱恩留人在宽门旁看街口,其余人把车靠到墙下,解开马套,让马歇着吃点草料。
铁锅走到运人车旁,伸手去拿霍恩身边的水囊。
“还真一口没喝?”
“喝了。”霍恩把囊口朝他转过来,“给你留着。”
铁锅接住,先递给旁边刚牵完马的同伴,自己去把车里的垫子重新铺平。
白大褂请人扶霍恩下车,到后屋灶边坐。老关兵放下碗,伸手在他肩头碰了一下,又赶紧让开,怕他站不稳。
霍恩倒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还认得这口灶?”
“以前总漏烟。”老人咧开嘴,“现在也漏。”
两个人一起朝灶口看,烟正从歪着的木片旁冒出来。扳手伸脚将木片踢开,铁锅在那头咳了一声,招手叫人别堵门。
霍恩坐下时,腿被轻轻垫高。老人把留出的粥端给他,他接过来,先问其他人都有了没有。
“都有。”
老关兵说完,端起自己的碗,挨着他坐下。
莱恩回到小院,见白大褂正让腿伤的男人试着靠在新车里。男人扶着垫子,不肯把脚也放上去,怕裤管上的脏东西蹭脏车底。
“等要走时,你就坐这儿。”她说,“现在先靠着,腿别用力。”
铁锅搬来一块木板,搁在他脚边,让那条腿放稳。妇人抱着孩子过来,低头看了看车里空着的那一边,伸手摸过草垫。
“平的。”
她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孩子已经吃困了,头贴在她肩上,半边脸压得发红。白大褂让她将孩子放到空处,取来一件旧外衣盖好,妇人还托着孩子的脖子,等他睡稳才慢慢收手。
她站在车旁,揉了揉已经抬僵的胳膊。
莱恩招呼她过来拿剩下的粥。
“今晚在这里睡。吃了这碗,往后就跟我们走。”
妇人捧着碗,回头看看车上的孩子,又看向宽门旁的盾手,点了好几下头。
天光慢慢从院墙上退下去。
玩家轮着吃饭,锅里添了第二回水与粮。图纸怪跟扳手把门内碍脚的破筐收到墙边,盾墙坐着歇左手,见有人想把盾靠得太远,伸脚替他推回身旁。
一名守车的玩家捧着碗进来,见门边的男人坐着不动,便问他还要不要。男人摇头,眼睛却跟着碗走。
那玩家把碗放到他手里,自己又去排锅边的队。铁锅看他回来,刚想问吃得怎么这么快,瞧见门内的人,便把勺子伸到锅底,多舀了一点。
“下一碗自己吃。”
“知道。”
男人用袖口垫着烫碗,走到门外向他们点头。他看见靠墙的柴快用完了,便叫醒另一名能走的同伴,两人去捡仓里散着的干木片。铁锅伸手接过,让他们放在灶旁。
木片落在脚边,男人又往炉口看了一眼,终于找块石头坐下,一口一口吃起自己的饭。
后屋里,霍恩吃完粥,碗还捧着。
老关兵从杂物里翻出一柄缺口短刀,靠在门边,回身坐下时说,附近几户怕是也没剩多少粮。
莱恩问他都在哪儿。
老人指着窄街,先说过拐角那间矮屋,又说倒了一半的旧铺子。他只知道前些天有人躲在那里,现在门都闭着,谁也不敢去敲。
“明早去接。”莱恩说,“今夜先在这儿歇。”
薇拉从院里进来,将包好的断箭放到老关兵面前。她解开包布,露出箭尾,等老人把碗放稳,才递过去。
老人迎着门口最后那点光看了很久。
“这种家里削的箭,关里有过。”
“这个名字呢?”
他摇头。
“我不认得。”
薇拉将箭接回来,两截重新拢好,连铁镞一并包住,塞回箭袋内侧。
霍恩望了望她,没有插话。
她站在门口喝了些水,听见院里有人叫挪车,便过去帮着托住车尾,让车里的人坐得平些。
最后那点光从门槛上消失时,钟声忽然响了。
老关兵手里的碗一歪,剩下的一点粥泼到裤腿上。他没去擦,头已经转向街口。
又一声。
院里吃饭的人停下木勺,守门玩家扶着盾站直。老关兵将碗搁在脚旁,撑着膝盖站起,手伸向门边那柄旧刀。
霍恩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“那声音,你还敢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