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锅把斧插回腰间,弯腰去解车上的锅。
社恐已经沿坡下来,叫他们把车往前挪。莱恩和薇拉仍守在那堆温灰旁,车轮靠近时,薇拉往里望了望,抬手让众人放轻些。
两车停进一处旧卸货地。
地上有半埋的木桩,靠墙处还留着车轮磨出的深沟。霍恩扶着车帮,认出那口井的位置,立刻指向井边的窄门。
“那儿。门底下刮地,要抬。”
铁锅提着锅走过来,另一只手拎着小粮袋。他先看门,再看看背后的车,有些犯愁。
“这肯定进不去。”
“车留这儿。”莱恩说,“你们跟我来。”
他叫上八名玩家,薇拉走在他身旁,剩下十六人守住两辆车和霍恩。铁锅与张三提东西,图纸怪、扳手跟在后头,白大褂挎着药袋,盾墙和另一名盾手靠向门边。社恐先绕井看了一圈。
井栏上搭着半截湿绳。
下头的土踩得发亮,一串小些的脚印从水边通到门前,鞋底的泥还粘在石缝上。莱恩蹲下看时,门内传来轻轻一声咳嗽,随即被人压住。
铁锅停下,锅沿差点碰到门板。
里头又响了一声。
这回是孩子在哭,刚哭出来就收住了,像把脸埋进了衣服里。
莱恩站起身。
“霍恩叫我们来的,带了吃的。”
门内静下来。
他没有再往前,伸手拦住想摸门闩的铁锅。门板底下漏进一线光,光里动了两下,有人靠近,影子很快又退开。
霍恩在车上听见了咳嗽,扶着车帮探出身。
“老头,是不是你?”
一阵窸窣声从门后传来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霍恩喊,“腿还没好,坐车上呢。你从旁边看。”
门侧一扇被破布挡着的小窗动了。
布角掀起,露出半张干瘦的脸。那人先看见莱恩,又把头伸出些,望向井后停着的车。霍恩抬手招他,裤脚下那段包扎的腿还搁在垫上。
“先给孩子吃一口。”
老人的嘴唇抖了抖,手一直抓着破布。
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来接你们。”
老人又望向莱恩手里的饼袋。
莱恩将袋口松开,让他看见里面的饼,随后侧身让出门前的位置。老人缩回窗内,里面响起拖木头的声音,拖了半截又停住,一名妇人低声问了句什么。
“是他。”老人说,“我看见了。”
门从里头拉了一下,卡住。
图纸怪蹲下,手托着松动的门角往上送。门板刮着地挪开,里头一个白发老人还弯着腰,抓着顶门的短木,没能立刻直起身。
他穿着旧关兵的短衣,一条裤管比另一条磨得薄,站起来时身子向右歪。
霍恩在车上长长吐了口气。
莱恩跨过门槛,先把饼递过去。
老人接住,没往自己嘴里送,转身向靠墙的妇人招手。妇人怀里抱着孩子,起身时腿软,旁边一个男人伸手托住她的胳膊。
屋里还有两名成年人,一人靠着墙坐,一人缩在旧袋子堆上,听见声响都抬起头。
白大褂进来,将手中的药袋放到空处。
她问谁最难受,几个人却先看莱恩拿进来的饼。孩子已经伸出手,妇人替他掰了一小块,刚递到嘴边,他便连她的手指一起含住。
“慢点,慢点。”
妇人抽回手指,再掰碎一些,自己的那半块却一直攥着。
莱恩把饼袋搁下,让张三给屋里六个人分。他走到门旁,叫守车的人送点水来,一名玩家很快递进装水的小罐,等在门边没再往里挤。
老关兵端着碗,先给靠墙的人喝。
那人两只手都伸过来,碗沿碰到牙,水洒在衣襟上。白大褂扶住碗底,等他咽下,才让老人自己也喝些。
缩在袋堆上的男人想往前挪,脚一落地便缩了回去。白大褂这才看见他的小腿裹着一截脏布,布边和裤管粘在一起。
她蹲到他身旁,让他把腿伸出来。男人先把分到的饼塞进衣内,空出双手,紧紧抓着身下的旧袋子。
“不会拿走。”她说,“吃你的,腿给我看看。”
男人迟疑片刻,又把饼掏出来。她打开药袋取布时,他忽然问这些要多少钱。
白大褂回头叫莱恩。
“先看伤。”莱恩说,“吃完有力气,再帮着搬东西。”
那人点头,将腿慢慢伸直。
铁锅放下粮袋,朝门内看了一圈。
“灶呢?”
老关兵指了指墙另一侧,刚要开口,先咳了起来。他用袖子压住嘴,咳完后看见地上那口锅,竟伸手去摸锅边。
“你们真能做饭?”
“粮都带了。”铁锅拍了拍袋子。
老人抓着碗,向墙边挪开。那里有一个积灰的矮灶,堵在上头的旧木片拿开,还能看见漆黑的锅口。
“原先在外头煮,后来不敢了。”
莱恩想到刚才那堆温灰。
妇人怀里的孩子抱着饼,盯着他们。他伸手去摸铁锅衣角,铁锅蹲下来,把空锅扶正,问他是不是饿得厉害。
孩子点头,又去看母亲。
妇人将自己那半块饼掰开,一半塞到孩子手里,另一半放进嘴里,嚼了许久。
莱恩向老关兵问起粮仓。
老人抬手指向侧墙。
“过去就是。还剩粮,没搬完。”
“为什么不取?”
他脸上的皮绷紧了,眼睛瞟向门外。
“门前有兵。”
霍恩在外头问了一声,老人把头探出去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还在。穿着咱们的甲,脸都灰了,站那儿不动。前两天有人过去,刚摸到粮袋,就被拽住腿拖回去。”
霍恩的手从车帮上滑下来。
“后来呢?”
老人摇头,没再往下说。
铁锅解开粮袋,倒了一点在锅里,张三正要去找干柴,莱恩先让他停下。
“等一等。”
他朝白大褂指了指里头,让她把最虚弱的那人扶远些,又请妇人将孩子抱到旧袋子后边。妇人立刻照做,半路回头看了一眼锅,脚下顿了顿。
“会煮。”莱恩说,“先过去。”
她抱紧孩子,退到里墙边。
社恐从门旁破窗退回来,右手抬到莱恩眼前,示意外头。
“有一个动了。”
莱恩靠近窗边,从破木条间看出去。粮仓门前的灰影离开原位,身上旧甲擦着墙,长刀垂在腿旁,步子拖得很慢。
它转过头,朝这间后屋走来。
莱恩离开窗口,叫盾墙和另一名盾手靠住门侧。盾墙用右手扶稳新盾,让同伴顶在更靠前的位置,自己贴着墙站好。
铁锅将锅往灶边推。
老关兵急忙弯腰去捡顶门的木头,手里的空碗磕到木端,脱手掉下,沿地面滚向门槛。
屋里的人全停住了。
碗撞上门底,晃了两下,才倒在地上。
外头的脚步也停了。
铁锅伸手去摸斧柄。莱恩握住刀,往旁边让开半步。
门外传来刀鞘拖地的声音。
莱恩把铁锅拉到门侧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