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恩扶着门框出来时，两匹灰马已经套好了车。
他昨晚试坐过，回屋歇了一夜，今早仍先看车里的垫子。铁锅原本坐在药箱旁吃饼，见他过来便跳下地，拍了拍空位。
“给你留着呢。”
霍恩把拐杖交过去，借着两人的手坐稳。白大褂替他把腿边的布塞好，问要不要再挪，他摇头，手已经扶住车帮。
莱恩走在前车旁，等最后一包粮扎好。
村口送行的人往两边让开，伤腿的玩家坐在门内，抬起自己前天领的短刀晃了晃。铁锅也抬手，没抽刀，顺势接住车沿垂下来的绳。
“等着吃好饭。”
莱恩回头向留下的人交代，屋里给守桥、守关的赏照约送去，送料时一并带上。那人答应，又问空下的那辆车能不能用，莱恩点头，让他自己找人拉。
薇拉已经走到路口，弓握在手中。
社恐招呼后头的人跟上，二十四名玩家分到两车前后，车轮压过门前的硬土，灰旗从屋檐下露了出来。
低坡上的倒树仍横在路中。
薇拉站在右侧石边等，见马快走偏，便拉住车夫留下的牵绳，将它引回硬地。后面的玩家推住车尾，两辆车依次绕过树根，轮子只在泥边擦出一条浅沟。
铁锅走在霍恩旁边，扛着自己的斧，碰见上坡就搭手推车。胸口不舒服时，他退到旁边喘几口气，张三也不逗他，自己上来换手。
这一天队伍走得不快。
傍晚，赤炉关的守兵迎出门，先接马，再帮着把车牵进院里。八名守关玩家都还在，听说这次要往黑岭去，一个人刚想拿盾，就被莱恩按住了肩。
“这里靠你们。”
那人看看车上霍恩的腿，将盾放回原处，转身去搬草垫。
众人在关内吃了热饭，轮流歇下。白大褂替霍恩看过腿，叫他今天到此为止，他连拐杖都没再拿，靠着铺好的位置睡着了。
翌日，天光从关墙上落下来，莱恩才叫队伍出发。
守兵送到岔路前，指着灰旗说等他们回来。霍恩坐在车里，越过马头看了一会儿，让前头的薇拉转向石坡下那条路。
“从那边走。”
地上车辙渐渐少了，乱草擦着轮轴，车夫往常走的大路被留在身后。再过一段，路旁露出能遮住半个人的石窝，霍恩伸手指给薇拉看。
“我们在这儿歇过。”
莱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，石下还有被压倒的草，旁边一只破鞋底陷在泥里，已经看不出是谁丢的。
霍恩的手慢慢放下。
“老人渴，水又快没了。大家都说自己不喝，走起来嘴唇全裂着。”
铁锅将手里的水囊递上去。
霍恩看见，摇了摇头。
“现在不渴。”
“那你拿着，省得一会儿找。”
水囊被放到他膝旁，铁锅继续往前走。霍恩捏住囊口，看了看旁边挪出的空处，把水囊放好，伸手按住它，不让它在车上滚。
到了雾更厚的地方，他忽然喊停。
前面一条细路斜向坡上，草里有拖过东西的痕迹。社恐问是不是这儿，霍恩盯了片刻，摇头。
“我走时没有这条。”
莱恩叫车停在原路上，让薇拉与社恐只往能看见的石坡边去。两人很快回来，说坡上那条到断石处就没了，原来的路还在下头，被草挡了一截。
霍恩这才点头。
“对，往下。”
两车重新动起来。
路越走越窄，先前还能见到的旧屋渐渐少了。前头传来柴枝摩擦的声音，一个挑柴的男人从坡侧下来，刚看见他们的旗，就停住了。
他肩上的柴压得扁担直弯，目光却一直越过车头，往队伍来路看。
莱恩先让出一点地方。
“前面能到黑岭关？”
男人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上。
“能到。你们去干什么？”
“接人。”
“那儿没什么好接的。”他低头避开莱恩的目光，“天黑还点名呢。那声音一响，林子里都听得见。”
霍恩撑着车帮坐直。
“粮仓边那个补草鞋的老关兵，你看见没有？瘦，走路往右歪一点。”
男人看着他。
“我不上关里去，谁还在，我不知道。”
霍恩又问井边能不能过去。男人抬起下巴，指了指前方低处，提醒他们别碰倒了的墙，随后挑起柴，绕过车队就走。
铁锅让开路，等柴枝从身边扫过去，才回头。
“他是真不想多待。”
莱恩看了眼落进雾里的石路，让队伍先在坡下歇脚。
两车靠在旧墙外，十几名玩家散到能看清来路的位置。霍恩想下车指路，莱恩让他坐着说。
“粮仓后头有条偏路，路边是井。”霍恩朝关墙那边指，“看见一段塌石阶，就顺着下去。我当时带他们从那儿钻出来的。”
莱恩叫社恐跟自己走，薇拉也站到他身旁。
铁锅刚提起斧，莱恩便指向车。
“先守着。看见我招手再过来。”
铁锅应下，将斧柄搭在车边，站到霍恩旁边。
盾墙坐到一块平石上，把盾从背后取下来，左手慢慢张开。白大褂走过去看了看，让他歇着，水就放在右手边。
旁边一个新些的玩家蹲下来，问他关里要是也有重车怎么办。
“先躲开。”盾墙说。
那人看看他的盾，似乎还想问。
盾墙把水递过去，让他喝完留一点。
“桥上是后头有人过不去。现在这地方宽，能绕就绕。”
那人接住水，朝两侧山坡看了看，没有再往狭窄的路中央站。
三个人沿石路往前。
薇拉拨开草时，先用弓背压住，等莱恩跨过才松手。社恐贴着另一侧走，看到转角便停下，等两人跟上再探。
黑岭关的墙从雾后露出来。
近处的石面裂了，一缕草垂在裂口外。厚门关着，门前没有车，也没有迎人或赶人的守兵。莱恩抬头望了一会儿，墙上只见一根歪旗杆，风吹过，旧布挂在杆头轻轻摆动。
薇拉指向侧面。
那段塌阶露在低处，石边有一条被踩倒的草带，往下一拐，便贴着粮仓外墙走。莱恩看过回头的路，两车还停在雾薄的坡下，铁锅的帽子在车旁动了一下。
他示意先绕向偏路。
井还没露出来，社恐就停住了。他蹲在半倒的矮墙边，伸手指向地面。
几块石头围着一小堆灰，旁边搁着两截没烧完的枝。
薇拉走过去，先看灰上有没有落下新草屑，随后才用手背靠近。
她把上面一层薄灰拨开，指尖碰到下面，停了停。
“还有点热。”
莱恩蹲下，看见石边压着一道窄窄的鞋印，鞋尖朝着偏路里面。灰里没有锅，围火的石块一侧还散着，像是有人匆忙端走了东西。
薇拉抬头望向里头，握弓的手收紧。
莱恩将自己拨开的草放到一旁，起身退到能看见车队的坡沿，朝铁锅招手。
“把锅带上，里面有人等着吃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