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恩到旧屋门口时,薇拉已经坐在霍恩对面。
她把弓靠在膝旁,听他说完一句,便问下一段怎么走。晨光照着她的侧脸,右耳缺掉的那一角露在发外。
霍恩指着门外,向左划了一下。
“过了石坡,走低处。高处那条路到后来断了,车过不去。”
薇拉正要再问,见莱恩进来,往旁让了凳子。
“他说粮仓后面能进。”
“以前能进。”霍恩赶忙补上,“我跑出来以后,就没回去过。”
莱恩在门边坐下,让他慢慢讲。
霍恩伸手去够枕边的小包,扯动伤腿,脸皱了一下。薇拉替他拿下来,搁在桌上。他解开布角,先取出那条旧军用皮带。
“出关时就剩这些。皮带快断了,本想补一补,没顾上。”
护腕被带出包口,滚到莱恩手边。一支从中折断、用细绳拢着的箭也跟着落下,箭镞碰在桌面上,轻轻响了一声。
薇拉的手忽然按住桌沿。
霍恩还在翻那条皮带,没看见她。
“箭,哪儿来的?”
她声音很低。
霍恩抬起头。
“捡的。”
“在哪儿捡的?”
皮带停在他手里。
莱恩看向桌上的断箭。箭身比当初黑松林里那支短些,尾羽乱了,凹槽边沾着灰。薇拉没有去碰铁镞,先把带尾羽的半截抽了出来,拇指顺着木杆慢慢擦过去。
她擦到尾槽旁,停住。
逆挑的小口下面,是一道半月形凹痕。
莱恩记得她跪在林间石缝旁,也是这样摸着箭尾。那支旧箭还留在村里封存着,眼前这一支却是刚从霍恩的包里掉出来的。
薇拉把箭杆转过半圈。
一行刻字从灰下露出来,最后一笔深深压进木头。她用指甲抠去里面的脏污,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是他的。”
霍恩不动了。
莱恩问:“你弟弟?”
她点头,眼睛仍没离开箭杆。
“父亲说刻浅点,杆子会裂。他总不肯,最后一下非要往下压。”
薇拉把箭尾递到莱恩面前,手伸到一半,又收紧了。
“这支也是。”
霍恩将皮带放回桌上。
“粮仓旁边,有间放旧兵器的小屋。我在里头捡的,箭已经折了。我想留这块铁,磨尖了,给皮带穿个孔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离关以前。找东西那会儿,后墙有人敲了两声,我就往粮仓后头去了。”
“谁敲的?”
“隔壁屋那个老头。他知道我在。”
薇拉盯着他。
“你见过拿这箭的人吗?”
霍恩摇头。
“屋里没人。我捡的时候,地上还压着别的烂木杆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,没问出下一句。
外头有人拖动木箱,箱角碰到门槛,响声让霍恩缩了缩肩。他看向莱恩,像怕自己说错什么,又低头看薇拉手里的箭。
“我真没见着。”
莱恩抬手让他不用再说。
薇拉拿过另一截断杆,将两截拢在膝上,解下弓带,往肩头紧紧一扣。她拿起断箭站起来,凳脚在地上拖出一道白痕。
莱恩也站起来,停在门旁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黑岭关。”
“现在?”
她看着他,没有退回凳边。
莱恩侧过身,让她看见门外。
白大褂蹲在箱旁,正把干净布分进两只袋子。昨天领到盾的玩家从院子另一头过来,听她说一只装不下,便放下盾,跑去再找袋。
新缴的车停在不远处,图纸怪绕着车轮看了一圈,正在叫扳手过来。
薇拉的手按住弓带,目光终于从门口移到车上。
“你带多少人?”
“二十四个玩家。我也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早。”
薇拉低头摸了一下弓弦。
“等到明早,会不会又晚了?”
莱恩走到车旁,叫正准备卸板的图纸怪先停手。
“今天能不能收拾好?要装人,不能还让他们挤在兵器上。”
图纸怪伸手拍了拍车斗。
“能,晚上就给你腾出来。”
莱恩回到门口,薇拉仍站在那里。她望着车斗,攥住弓带的手慢慢松了些。
她回头看了霍恩一眼。
莱恩说:“粮和药都带。真找到人,总得让他们坐着回来。”
薇拉没出声。
门外那名玩家拿着袋子回来,嫌口太小,又把自己的背包腾空,蹲下帮白大褂装。图纸怪试着抬了抬车板,叫他等会儿再放东西。
霍恩撑着凳子,想把腿放下来。
“我去。”
莱恩回过头。
“路我走过,能把你们带到岔口。再往里,我也不敢乱指。”他握住拐杖,“我不用你们背。”
白大褂正好进来拿碗,听见后看了眼他的腿。
“车先垫好,你试着坐。受不了就停,别瞒着。”
霍恩低头,把刚放下去的脚重新挪到矮凳上。
“坐着成。”
她出去时,将门旁一块滑动的木片踢到墙边,回头让他今天也别扶着墙绕院子走。霍恩应了一声,手却还握着拐杖。
薇拉终于把断箭交给莱恩。
他用左手接住,转到刻字那面。凹槽里还有没擦净的灰,最后一笔深得能挂住指腹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他没说别的,将箭还回去。
薇拉取下一段细绳,把两截断杆重新拢好,包住铁镞,塞进箭袋内侧。手从袋口收回时,她又隔着皮面摸了一下。
莱恩这才向门外喊社恐。
社恐从车后绕过来,手里还拿着一截短绳。他把绳交给扳手,进屋听莱恩说完要走的路。
“今天先往赤炉关方向看看。只看出发后的第一段,哪里车不好过,回来告诉图纸怪。天黑前回来。”
社恐看向薇拉。
“你跟我走?”
她点头。
莱恩让他带上两人的路粮,自己留下继续听霍恩讲关内。
社恐转身去取东西。薇拉在门边站了片刻,解开紧勒的弓带,重新调好长度,没有先走。
霍恩目送她出去,慢慢松开拐杖。
“她找很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霍恩伸手摸了摸桌上的旧皮带,捏住那处快断的地方。
“粮仓后门是往里推的。下边烂了,一推就刮地,要先抬起来。我带人进去时,用肩顶着,老头从下面钻,衣裳还被门角刮破了。”
“开门后呢?”
“先别往左,那儿堆着袋子。我走时留了条窄缝,能到后屋。”
他说到这里,朝自己的伤腿看了一眼。
“要是他们还在,车得有人在外头看着。门窄,进不去。”
“留人看车。”莱恩说,“你到了能认路就行。”
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薇拉从灶房端来两块饼,没有回屋,只把其中一块包好,放在门旁能看见的地方。她拿着另一块,咬了一口,目光越过村口,停在远处的林影上。
社恐背着包跑来,伸手去拿给他留的饼。
“热的?”
“刚出锅。”
他赶紧换了只手托着,吹了吹。
薇拉等他咬下一口,才将弓从肩上取下来,握在手中。
“走,先把他们要走的路看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