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端住碗，先往母亲脸上看。
艾达又往碗里添了一勺，把勺背在锅沿上刮净，叫他到旁边坐。孩子不动，母亲拍了拍他后背，他才小口喝下去，烫得缩了一下脖子。
车队在赤炉关歇过夜，拖到次日傍晚才回村。
门口的马还没卸套，十二个新来的人已经被领到灶房前。能走的自己坐，霍恩由铁锅和盾墙扶下来，右脚不敢沾地。
老莫里把草垫铺到长凳上，让他靠着墙。
霍恩坐稳便去解怀里的小包。
里面卷着旧护腕，还有一条磨亮的军用皮带。他将东西摊开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，抬头找莱恩。
“大人，这些还能用。给我留个能躺的地方就行。”
莱恩把一碗热饭放进他手里。
“先吃。”
霍恩的手还停在皮带旁。
他张口想说黑岭关，右腿忽然抽疼，膝盖一缩，碗里的汤晃出来，洒在手背上。
白大褂赶紧托住碗，叫他别挪。她找来一只矮凳，把旧衣卷垫上，扶好他的腿，再把碗搁在膝前的木板上。
莱恩将那包护腕收拢，放回他身边。
“先吃饭，天塌了也等一会儿。”
霍恩低下头。
树下认回粮袋的妇人把自己的袋子拖到灶边，指了指锅，想留些粮抵饭。艾达抬头看莱恩，见他摇头，便把袋口重新系好。
“你自己的，先收着。”
妇人站了一会儿，将袋子抱回长凳旁。这回她坐下时，没再把包袱死死压在膝头，腾出一只手替孩子擦嘴。
第一口咽得很慢，第二口快了些。吃到后来，他停不住地往嘴里送，白大褂递水让他缓缓，他握着碗沿，半晌才肯把勺放下。
铁锅本来搬了只小凳，准备坐旁边听黑岭关的事。
他刚想开口，隔壁一个妇人忽然把饼往怀里藏。
饼还热，她隔着衣裳按了一下，怕弄碎，手又松开。旁边的孩子伸手想拿，被她挡住，两个人都没出声。
铁锅站起来，将小凳挪到霍恩脚边，转身进了灶房。
“锅里还有没有？”
艾达指指灶旁的粮袋，叫他先添水。
张三听见，也跟进去搬锅。两人刚才还嫌卸粮累，眼下一个提水，一个劈柴，很快又把火续上。
莱恩走到藏饼的妇人面前，把桌上的盘子往她那边推近些。
“明早也开饭。”
妇人的手仍按着衣襟，抬头看他。
莱恩没让她把饼拿出来，转身去看住处。
灶房后面两间旧屋原先堆着柴，老莫里已叫人往外搬。地上扫过，墙边仍留着柴屑，窗缝能看见外面的光。
图纸怪找来几块薄木片，把漏风的地方钉住。
莱恩在门口弯腰看了一眼，叫人把干草铺厚些。老莫里说今晚能挤下，明天再找板子搭铺。
跟来的男人扶着门框，问现在要去哪里干活。
“今天不用。”莱恩说，“明天有力气了，来找莫里。”
男人看向院里的粮车，手指在门框上抠了抠。
“搬袋子我能。”
盾墙正从车上接下一袋粮，听见便朝他笑。
“给我们留点。”
男人也笑了一下，松开门框，回灶房去找家人。
吃饭的孩子把空碗搁在腿上，拿勺沿碗底刮了两遍。他母亲去接碗，他又抱紧，抬眼看艾达。
“还能添吗？”
艾达伸出手。
孩子犹豫着递过去，看她舀满，又把碗递回来。
他两手捧住，终于笑了。
铁锅提着水桶经过，往锅里看了一眼，对张三说再多烧点。张三被烟熏得揉眼，叫他把挡在灶口的脚挪开。
屋外有人开始铺被。
两个孩子先跑进去看，坐上干草又站起来，捏着衣角不敢往里爬。老莫里将一床旧毯抖开，盖住最靠墙的地方，拍了拍，让他们自己选。
天色暗下来，粮车也卸空了。
莱恩把河湾村的新单交给铁匠看过，收回木板时，霍恩叫住了他。
饭碗已经放在一边，旁边还有艾达给他的半块面包。
霍恩掰下一点面包屑，放在木板空着的那头，又拨出一条弯线。手指划到中间，他停住，抬头确认莱恩在看。
“这是我出来的路。”
莱恩坐到他旁边。
霍恩指了两处，说一处是井，另一处是粮仓。去井边要贴着墙走，有段石阶塌了，白天能看见，夜里容易踩空。
他把最大的一点屑推到仓后。
“人躲这里。门外压着东西，他们不敢开大门。”
“你走的时候，里面有多少？”
“没数清。有孩子。我送水进去，里头还有人咳。”
霍恩说到这里，手指不动了。
他看着那点面包屑，好一会儿才说，自己答应过回去。他的粮在半路就吃完了，腿又伤了，后来跟着这一家人走，连他们的口粮也分过。
莱恩伸手，按住他又想撑起身的肩。
“我会备人和粮。”
霍恩抬起脸。
“你先把腿养住。路怎么走，明天再指给我看。”
白大褂提着药箱过来，莱恩让开地方，叫铁锅帮着把霍恩扶去屋里。那只小包也带过去，放在他枕边。
霍恩临走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屋里其他人已经躺下，报信的孩子仍醒着，见霍恩进门，往母亲身旁挪了挪，给他让出靠墙的地方。霍恩抬手摸了摸他的头，扶着铁锅坐下，直到听见门外有人换岗，绷紧的背才慢慢靠到墙上。
莱恩把那几处路记下来，才擦去木板上的面包屑。
次日一早，院门外有人急着喊他。
河湾村的农人扶着门柱喘气，鞋上全是泥。他先看见铁锅，拉住便问莱恩在不在，话刚出口，自己呛得咳了起来。
铁锅给他递水，叫他慢点。
农人喝了一口，看见莱恩出来，连碗都顾不上放稳。
“桥那边来兵了。”
莱恩接住碗。
农人说昨晚他去河边送东西，见巡路兵带着更多人回来，指着通车的桥说，要把灰烬领下一趟货扣在那里。
他没敢走近，躲在岸边等他们过去，连夜往这边赶。
“你们前天还给我们修磨坊，他们转头就要堵车。我怕你们又赶着送货。”
莱恩听到这里，把刚收好的订单木板重新拿出来。
铁匠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正要拿去炉边的铁料。
“还做吗？”
“做。”
莱恩把木板递给他，转身叫社恐。
社恐已把刀挂到腰边，走过来听他说桥的位置。莱恩让盾墙召集人手，备好车，随后赶上；赤炉关那八个人照旧守着，不动。
老莫里从后屋出来，问霍恩那边怎么办。
“让他养伤，饭照送。”
莱恩往灶房看了一眼。孩子正端着新添的饭往屋里走，见他望来，停住脚，举起碗给他看。
莱恩朝他点了点头，让车夫牵马。
“他们要在桥上等，我就去桥上见他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