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往前走了一步，地上的人也被拖出去一截。
那人穿着破旧的关兵短衣，右腿弯在身后，鞋跟刮过碎石，留下深色的湿痕。他抬手去撑地，手掌刚按下，马背上的兵便又催了一声。
“装什么死，走！”
孩子挣开社恐，往路中跑。
莱恩一把抓住他后领，交给赶上来的社恐，指向路旁的树。
“带他过去。”
前面一个妇人正跪在粮袋旁，脸上有新肿的鞭痕。孩子一见她便哭喊起来，她抬起头，想爬过来，肩膀被身旁步兵按住。
莱恩已走向马头。
图纸怪紧跟着绕到侧面，抓住拖人的绳，先替伤者托起一点。莱恩握住缰绳往旁边带，马偏过头，停在路中。
骑兵低头看他。
“查路引，闪开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抬起沾泥的靴尖，想把莱恩的手踢开。莱恩侧身避过，缰绳握得更短。马不肯再往前，鼻孔喷出热气，骑兵又扯了两下，脸上的笑渐渐没了。
莱恩看了眼那根绳。它从鞍后垂下，绕过伤者腋下，短衣被勒得堆在胸口，呼吸一急就咳。
他把缰绳递给图纸怪，拔出腰间的刀。
骑兵手里的鞭子立刻扬起来。
铁锅从旁跨了一步，斧柄横在莱恩身前。鞭梢抽上木柄，张三的短棍紧接着压下去，绕住那一截皮鞭，向外拉。
骑兵在鞍上晃了一下，赶紧夹住马腹。
“你们敢抢官兵的东西？”
“放下鞭子。”莱恩说，“这些人，我接走。”
路边四个步兵都动了。
按妇人的那人先抽出短刀。盾墙迎上去，圆盾撞住他手臂，将人挤离粮袋，朝妇人和后面的老人喊。
“往树边走！”
社恐已把孩子拉到树后。妇人扑过来抱住他，其他逃难者跟着挪，抱包袱的护住怀里，搀老人的慢了一步，白大褂过去扶了一把。
莱恩蹲到伤者身旁，刀刃插进绳与衣服之间。
绳断了。
伤者的肩膀猛地落下，图纸怪立刻放开断绳，两手抓紧缰，免得马被惊着踩人。
骑兵终于松了鞭。
铁锅将鞭子踢到路边，仍握着斧挡在他侧前。张三抽回短棍，回身截住想追向树边的兵，棍头一抬，逼得对方停步。
另两人没来得及围上莱恩，眼前已经横过盾墙的盾。
他们朝骑兵望。
骑兵把手伸向腰侧，莱恩站起来，刀还握在手里。
“收回去。”
那只手停了片刻。
骑兵咬着牙看莱恩和铁锅，又转头朝来路喊了一声。路后没有人应，四名步兵被隔在两侧，谁也没能碰到树边的人。
张三用短棍挑开一只粮袋。
袋口挂着破布，被扯断的绳垂在旁边。一个步兵伸脚来踩袋，铁锅往前一站，他便把脚收了回去。
“他们路引呢？”骑兵问。
莱恩朝身后看了一眼。
孩子抱着母亲的腰，老人扶树喘气。断绳旁的伤者终于能翻过身，手却仍在摸自己腰边的旧水囊。
莱恩转回头。
“去我那里，是我的客人。粮留下，你们走。”
骑兵指向地上的伤者。
“那是逃兵。”
“人留下。”
莱恩用刀尖朝他们来路一偏，让出一条能退的路。图纸怪将缰绳松开，退到伤者旁边，铁锅仍站着没动。
骑兵慢慢拨转马头。
走出两步，他忽然伸手去抓搭在鞍侧的粮袋。张三上前托住袋底，短棍顶在他腕下。
骑兵看了看他，再看铁锅，只得松手。
粮袋被抱下来。
四名步兵随马退开，最后那人还盯着地上的另一袋粮，直到同伴喝了一声，才转身追上。
马蹄声绕过弯道。
莱恩没有追，叫铁锅守住来路，自己去扶伤者。
白大褂已经跪下，剪开被血粘住的裤脚。伤者眉尾断着一道旧疤，脸上的泥汗混在一起，右小腿外侧的布早已磨破。
“别乱动。”她说。
他把手从伤口边收回，咬着牙点头。
莱恩从断绳旁拾起一只沾了泥的小包，递过去。伤者一看见包角便伸出手，抱到胸前，摸过外面的结，才将它小心夹在腋下。
孩子还在哭，母亲蹲下摸他手上的擦伤，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。盾墙将两袋抢回的粮搬到树旁，让他们认。
妇人抱住其中一袋，连声说是自家的。
旁边男人认回另一袋，先去看袋底的破口，拿自己的腰带兜住。
莱恩叫图纸怪回去报平安，让车夫再腾些地方。他留下来，等白大褂扎好伤腿，又带着大家往马车处走。
铁锅与盾墙轮流搀伤者，社恐替老人背包袱。走在后面的几个逃难者起初不敢跟得太近，过了弯道，看见两辆粮车，才一步步追上来。
图纸怪已和留守玩家挪好了粮袋。
两辆车上各腾出一块地方，铺好旧布，农具朝里收，锄刃都包着。铁匠扶住后车，叫人先把伤者抬上来，右腿下面垫了卷好的旧衣。
老人和一个更小的孩子坐上前车。
报信的孩子想往上爬，又停下来，握紧母亲的手，跟在车旁。
莱恩挨个看过。
连这个孩子在内，一共十二个人。八名护商玩家也都回到车边，后面那条岔路仍有人盯着。
“带上他们，回家。”
车夫重新牵马，盾墙在车边托了一把。轮子动起来时，伤者猛地抓紧车帮，眉头拧住，没有出声。
白大褂走在旁边，叫车夫慢些。
他缓过那一阵，将腰间的旧水囊解下来，托张三送给前车的老人。张三接过，快走几步递过去，老人喝了两口，又把囊口塞好。
莱恩走到伤者身旁。
“叫什么？”
“霍恩。”
他说完，摸了摸眉尾那道断疤，声音有些哑。
“原来守黑岭关。”
莱恩的脚步慢了一点，问他什么时候离开的。
霍恩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腿。
“几天前。雾堵住门，夜里也有人喊。我们从侧边跑出来，后来遇见他们几个，搭伴往南走。”
他望向刚才抢回粮袋的妇人，问她包里的饼还在不在。
妇人点头，掰了一块递给他。
霍恩接过，手指沾上面屑，没急着往嘴里送。
“我出来的时候，粮仓后头还藏着人。”
莱恩抬头看他。
霍恩把饼攥在手里，盯着前面的路，说自己走前送过一次水，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躲在矮墙下，怕他把门关死，一直拉着门板。
车轱辘压过石头，他疼得吸了口气。
莱恩扶住车沿，等车夫让过石头，才问他还能不能认路。
霍恩点头，又低下去看伤腿。
“我这样，走不了。”
“先跟我回去。”
莱恩把那块快被捏碎的饼往他手心里拢好，叫他吃一点。霍恩抬起头，眼睛一直跟着他，直到莱恩准备去看前车，他忽然攥紧了车帮。
“大人，关里还有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