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后,铁锅又站到了货车旁。
车里码着锄头、镐头和几捆铁扣,长柄用麻绳扎住,怕刃口磕坏,底下特意垫了草。后一辆车空着,只放了路粮、空袋和图纸怪的工具箱。
“这一车装什么?”
“粮。”张三说。
铁锅望了望空荡荡的车板,拍着车帮笑了。
“行,回来不许空。”
前一笔收过定钱的镐已经先送去集市。熟商人把车夫带回的尾款交到莱恩手里,仍坐在工坊门边,抬起木杖给他们指路。
“过关再往前,到老柳树分岔,沿水走。”
莱恩收好钱,叫两名车夫上路。
护商的还是八名玩家。白大褂将药箱搁稳,社恐扶着车尾的锄柄,盾墙背盾走在外侧;铁锅和张三正争论空车还能塞多少粮,图纸怪叫他们先把脚下的绳捡起来。
另两人已经赶到前面,替马牵开横在路上的树枝。
工坊铁匠带着锤和几件试货的家伙,跟莱恩一起出了村。
傍晚到关口时,墙上有人认出他们,远远便抬起横杆。队伍在关里歇了一夜,次日喂过马,继续往河湾村走。
铁锅经过库门,瞧见墙边还有缴来的旧刀,伸手就想拿。
“挂车边,谁见了不说一声威风。”
张三把他的手拽下来。
“人家要刨地,你叫人拿这个挖?”
铁锅看看刀口,又看看车上的锄,松了手。
“那等回来的时候再威风。”
路转过一片低坡,河水露出来,几座屋子的烟囱就在前面。
村口却没什么人。
一扇门在马蹄声里合上。旁边抱柴的妇人看了看灰旗,也转身进屋,把孩子拉到门后。
两辆车停在路边。
铁锅嘴边的笑慢慢收了,抬手想打招呼,最后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。
有人从田埂上快步走来。
正是买过锄的农人。他远远朝莱恩摆手,近前却先往身后看了一眼,才问怎么这么快就来了。
“你说村里有人要。”莱恩道。
农人搓了搓手,声音低下去。
“想要。前两天镇上来人,说谁跟灰烬领做买卖,以后就别去他们那儿买东西。”
旁边窗缝里露出一张脸,又缩了回去。
莱恩朝村里的泥路看了看,让车夫把马牵到地头,不去堵人家门。
铁锅解开绳,拿出一把锄。
农人伸手接时,忙说自己上回的都拿到了,这把没带粮来换。
“试给别人看。”莱恩说。
铁匠帮他调好握柄的位置,退开两步。
农人把外衣脱下,搭在田埂旁的树枝上,朝自家地里走了几步。锄头落下,土块翻出来,第二下就把缠在里面的草根带了出来。
他换个地方又刨。
那一小片地平时难下锄,他弯腰挖开,翻出的湿土压住鞋尖,没多一会儿,身边已经有人站住。
“跟你前几天拿回来的一样?”
农人把锄递给问话的邻居。
“你试。”
那人接过,先轻轻刨了一下,又使劲落锄。土翻起来,他立刻把锄拿到眼前看刃。
铁锅蹲在旁边,替他拍掉泥。
“没卷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对方握着柄没松,往自家屋子望了一眼。
“这把怎么换?”
莱恩报了价,农人在旁边听着,伸出手比了比,告诉邻居带多大的粮袋就够。
村里走出来一个尖下巴的男人,肩上搭着褡裢,鞋底刮得很干净。他伸手来拿那把锄,邻居往后一收,没给。
“我说怎么都往外跑。”
男人瞧了一眼货车,朝农人沉下脸。
“哪儿来的铁,你就敢用?回头追到村里,谁替你担?”
农人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我用过。”
“能刨地就算好?来路不正的,白给都不能碰。”
莱恩把车边歪了的货箱扶正,没接他这句话。
农人转身往家走。
铁锅以为他怕了,刚想叫住,莱恩抬手拦了一下。没过多久,农人从屋后回来,手里多了把旧镐。
镐头裂开一道口,柄也松。他往尖下巴男人脚前一放。
“你上次卖给我的。”
男人低头,脚往旁边挪。
“用了那么久,哪有不坏的。”
“那你再卖我一把。”
农人报出刚才莱恩说的价,指向车上的新镐。
“这个价,能用成这样,你现在拿来,我就买。”
尖下巴男人张了张嘴,先看农人,又看围过来的几个邻居。
没人接话替他撑场。
他把褡裢往肩上一甩,说他们只图眼前便宜,以后有事别找他,沿着村路往里走。
铁锅探头看了看他背影,问张三要不要再喊两句。
张三把一只空袋塞给他。
“先挣钱。”
试锄的邻居已经回来了,怀里抱着粮。他把袋子放在车边,先问刚才试的那把还卖不卖。
莱恩接过锄,擦掉残土,让铁匠把刃口给他看清,再递过去。
“卖。”
那人抱住锄,眉毛一下舒展开。
他妻子跟在后面,拿旧衣裳把铁口包好,催他回去试自家那块地,走出几步又回头问还有没有小些的。
铁匠在车里找了一把给她。
村口第二扇门开了。
妇人牵着孩子过来,手里提一只小粮袋;再后面有人扛来粮,有人拿着坏铁扣,隔着人问能不能换。
那妇人到了车边还往村里看。莱恩没催她,先把小锄横放在箱盖上。她摸过锄柄,才将粮袋递出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就要这一把。”
白大褂伸手拦住钻车底的孩子,将他牵到母亲旁边,铁锅才把车轮前的垫木挪稳。
社恐帮车夫解开空袋,张三蹲在车边接粮。
空车上多了第一袋,紧接着是第二袋。
莱恩站在车旁,听清各家要什么,能当场拿走的便当场给;一口气要十来把的,请铁匠算过工时再答应。
有人想先看样子再回家商量,他便将两件样品留在农人屋檐下,托他照看,走时再来收。
铁匠怕大家拿错,在柄上系了颜色不同的碎布。
农人穿好外衣,将尖下巴男人没有捡走的旧镐收回墙边,又去帮弟弟扶住替邻居送来的一袋粮。
弟弟扛得满头汗,边放边说邻居听说他家的新锄好用,今早还来借,这下不用轮流等了。
铁锅站在车边听着,伸手替他把袋底推上去。
一个袖口沾着白粉的男人一直等在外面。
等人少了,他才挤到莱恩面前,先看铁匠腰边的锤,再问这些农具是不是他们自己打的。
铁匠点头。
那人赶忙朝河边指。
“我们磨坊的水车停了好几天。木头还在,就是里头有件铁东西歪了。你们能不能过去看看?”
铁锅伸长脖子,越过屋顶望见河边一截不动的木轮。
他回头看莱恩。
莱恩叫车夫把马牵到屋檐旁,留两人守货,问那人磨坊离这里多远。
“不远,顺这条路下去就是。”
铁匠从腰间解下锤,试了试锤柄,递给已经挽起袖子的铁锅,自己也提起装铁扣的筐。
铁锅接住,跟上磨坊工。
“走,领我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