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锅刚解开货绳，就有人把手伸进箱里，拎起一枚镐头掂了掂。
“灰烬领的？”
来人穿着肥大的旧外衣，腰上挂两只钱袋，说话时用指甲刮过镐刃。熟商人坐在车边，抬手替他扶住箱盖，点头报了价。
那人笑了一声。
“一个破村，卖得倒不便宜。”
他把价压下来，又朝后面两辆车看，表示余货也可以一起收。商人脸上的笑淡了，正要开口，莱恩已经走到箱边。
“你准备拿什么换？”
收铁商贩指向自己摊上的几袋盐。
莱恩看了眼那些袋子，再看看满车铁货，伸手从他手里接回镐头，放进箱子。
“留着吧。”
箱盖合上，商贩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地方都认老铺子。你今天卖不出去，明天还得来找我。”
铁锅想还嘴，莱恩叫他把旁边的车挪开，先给行人让路。马牵到摊后喝水，两名玩家推来商人坐的小车，白大褂替他把垫脚的旧布放正。
工坊铁匠将锤搁到木墩上，取出一把新镐。
集市外沿有块搬车时常被撞到的硬土。他先问过看摊的人，才抡镐落下，撬起一块带草根的土，露出底下湿润的颜色。
有人停下来。
铁匠把镐递过去，让想买的人自己试。那人劈了两下，蹲下看刃，邻摊卖麻绳的也走过来，问有没有小些的。
图纸怪在箱里挑出一件，递到他掌中，让他先颠颠分量。
收铁商贩没走，抱着胳膊站在旁边。
“试一下午，能卖几把？”
人群外忽然有人喊。
“上回那两把，还给我留着没有？”
莱恩抬头，认出在田边试锄的农人。他肩上扛着一袋粮，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村的人，几人挤过来，先将袋子靠到车轮边。
铁锅一看见他就笑。
“哥，这次可别把集市刨了。”
农人也笑，转身拉过身旁稍矮的男人。
“我弟弟。听说关口打起来，怕你们不来了。”
他蹲下去解粮袋上的绑绳，解到一半又抬头。
“还是按上回说的换？”
“按上回的。”莱恩说。
铁匠拿出两把锄，弟弟先接一把，手指顺着锄柄摸到铁口，低头看得仔细。另一位同村人替他接住剩下那把，站在车边试着抬了抬。
张三帮农人解开袋口，叫商人看看粮。商人抓了一把，让谷粒从掌中落回去，朝莱恩点头。
“够。”
张三将粮搬上车，农人直起腰，朝旁边几个人招呼。
“就是这个，我已经用了好几天。”
收铁商贩伸手拦住他，指指自己的盐。
“拿粮买，算下来可不便宜。”
农人拍掉衣襟上的谷壳，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“我地里要锄头。”
他说完就走到弟弟旁边，教他别把新刃磕在车轮上，没再看那几袋盐。
弟弟接过同村人替他拿着的那把锄，将两把一同抱到胸前，舍不得搁下，又怕挡住别人买货，只好退到车尾。铁匠叫他试着换手，替他把柄上磨手的一处削平。农人伸指摸过，笑着告诉弟弟，回去可别拿来垫门，家里已经有人为这事骂过他。
铁锅听见，扶着箱盖笑了一阵。弟弟没听懂前因，仍认真点头，找块旧布包住锄刃，再把两把一同扛上肩。
卖麻绳的人先买走图纸怪挑的那件小工具，接着又有人来问铁扣。铁锅重新掀箱，正好挡住还想开口的收铁商贩。
“往旁边点，后头有人。”
那人站了一会儿，回自己的摊去了。
越到傍晚，货车前的人越多。有人伸出胳膊比锄柄，有人把坏掉的旧扣摆到箱上，问能不能照着做。铁匠一边看一边应，莱恩等他问清要几件，才让商人记下来。
一个穿短褂的人挤到前头，要他们十天内送一大车镐。
铁匠回头看莱恩，手还按在箱边。
莱恩让他先说能做多少。听完便把买家报的数减下去，约定先交能按时做好的那批。
“急用，就先拿现货。”
对方看了看已经少下去的货箱，没再坚持，挑走几枚镐头，又留下两枚定钱。商人把这笔新单单独记好，连同交货日一起念给他听。
图纸怪忙着包铁扣，铁锅举起麻绳让买家从下面钻过去。白发车夫在旁边摆开自己领回的布，脏掉的一截折在底下，干净的地方让人摸。他收下第一笔钱时，先向莱恩这边望了一眼，才低头扎好钱袋。
粮铺的人终于过来了。
那人蹲在车边翻看余下的铁货，叫伙计拿来坏镐比过，又与熟商人谈了几句。他的铺子就缺这些家伙，愿意把剩余现货一起接下。
“全换粮？”
“粮先装。”莱恩说，“盐和布也要。”
粮铺掌柜叫人开仓，铁锅跟去搬第一袋。袋子比他想的沉，他刚扛到肩上便歪了一下，盾墙从旁托住底，陪他走回车边。
“刚才喊得挺响。”张三说。
“我喊的是卖铁，谁说搬粮了？”
嘴上抱怨，铁锅放好粮袋又往回跑。盾墙踩住车轮，扶着一袋袋粮往上码，两名车夫把重的压在下面，空下的箱板也收好，捆在车侧。
第一辆车渐渐装满。
莱恩伸手按住一只鼓起的粮袋，袋口散着几颗谷。他捡起，掸掉掌中的灰，再放回袋里。
铁匠站在旁边擦汗，看着那一车粮，笑得露出牙。
“回去得跟炉边的人说，别舍不得添炭。”
剩下的钱物换了盐和粗布，装上另一辆车。白大褂挑了一卷干净细些的，抱到药箱旁，给领民补衣的粗布另捆在上面。
铁锅抬脚想坐上车，发现原先空着的地方全占满了。
他抱起自己的东西，老实站到车边。
“行，你们坐。”
张三往盐袋上轻拍了一下。
“它们回去还得养你。”
农人帮着捆好最后一条绳，把自己的村名说给商人听。
“河湾村。下回别只停田边，往里走，我们那儿还有人要。”
商人记下，莱恩问过岔路，答应下一趟去看看。农人带弟弟回家，白发车夫也收了摊，把自家的货扎紧，准备跟队伍回赤炉关。
莱恩给车夫结清这趟报酬，两人刚收好钱，熟商人便撑着车沿招他过去。
“刚才粮铺的人说，赤炉领在传话，不让大铺子买我们的铁。”
他压低声音，往集市另一头望。
“有人已经接到话了。”
莱恩转头看自己的车。粮都在，盐袋压得稳，铁锅正拿绳把粗布再兜一道。
他替商人挪好左脚下的布垫，叫两名玩家先把小车拉到路口等。
“先回去，明天再说下一车。”
车夫牵回马，套好车，旁边摊贩给他们让出路。莱恩将最上面的盐袋往里压了压，拍住车帮。
“这车先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