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的早上，关外来了两辆商车。
车夫看见灰烬旗便停了，站在车辕旁摸了半天，先取出一只小钱袋，又从衣内拿出另一只，攥在一起往门边走。
铁锅正帮着挪木料，见他不敢靠近，招手叫他过来。
“送什么的？”
“布，还有一点盐。”
车夫答完，赶紧把钱袋托起。铁锅没接，转头喊莱恩。
莱恩从门房出来，看见那人指间夹着一张皱纸，便让他先拿出来。
纸上盖着赤炉关的印，日期还没过几天。
“钱交过了？”
“交了。后来这里打起来，我们退到林边，今天才敢过来。”
车夫看了看楼上的旗，声音低下去。
“如今换了大人，还要多少？”
莱恩把纸还给他。
“过吧。”
车夫站着没动，后车的人也停下擦汗，望向这边。
铁锅用肩推开拦路木杆，冲他车上的盐包一指。
“真要给，留着回程卖我们两包。现在赶路，别挡门。”
车夫这才把钱袋塞回去，跑到车前抓起拖绳。他走过门洞时还回了一次头，看到莱恩已经去帮图纸怪搬开碎木，才赶紧招呼后车跟上。
两辆车吱呀过关。后头那人经过铁锅身边，笑着朝他拱了拱手。
“省下这点，够吃几顿热饭了。”
铁锅摆手，抱起木料继续走。
午后，回村报信的瘦车夫出现在路口，离得老远就朝墙上挥手。
他身后跟着一辆另借的人拉小车。两个车夫前后出力，车上坐着熟悉的商人，受伤的左脚垫在卷起的旧布上；工坊铁匠跟在旁边，肩上搭着两套皮具。
莱恩迎出门，商人扶着车沿想下来，他抬手拦住。
“别折腾，先进去。”
商人笑了笑，伸长脖子往院里看。
看见自己的货箱，他撑着车帮挪过去，手掌在裂了口的箱板上摸了两下。图纸怪解开一角绳，翻起箱盖给他看，镐头、锄和铁扣都在。
“真拿回来了。”
商人抬头看关楼，又看院里拴着的马，最后才望向莱恩。
“连这里也拿了？”
铁锅从他车后探出头。
“本来就想卖点铁，他们非要留我们住。”
商人笑出了声，左脚被车板一碰，又赶紧吸气。白大褂走来，蹲下替他看包扎，让车夫把垫脚的布挪高一点。
莱恩问起另外两个车夫。商人说他们还在村里歇着，听到货找回来了，硬要跟来，被莫里按回饭桌，只好托他带句话。
“说下趟还能拉，别把他们的活给别人。”
莱恩笑了，让他回去告诉两人，先把身子养好。商人应下，又摸了摸箱板的裂口，从衣里拿出自己留下的半截封绳，贴到断处看了一眼，才收回去。
铁匠将肩上的皮具放到空车上。
“莫里找人借的，两套。用完还得还。”
“少不了。”莱恩说。
那两个原先拉轻车的车夫已经去看马，一人慢慢接过缰绳，另一个蹲到车辕旁，和铁匠比了比位置。
铁锅伸手拿皮带，车夫让他递短的。他找出一根，又被退回来，只好把两根都捧过去。
“你指，我拿。”
车夫笑着挑走合用的那根。
图纸怪先去修正门，铁匠与车夫给铁货车添好连接用的横木，套上借来的挽具。马往旁边挪，车夫牵住，轻声哄着，等站稳才让大家让开。
莱恩站在车侧，看着第一辆车缓缓动起来。
车轮压过昨天还堆着碎木的院地，后面的人只扶了一把，便松了手。铁锅追着走了几步，回头拍张三的肩。
“你看看，早两天有这个多好。”
张三把他的手拨开。
“早两天，马还追在你后面。”
铁锅想了想，点头。
“也是，得先让它跑一趟。”
白发车夫牵出自己的车，黄边商旗已经立在箱角。他把路让给试车的人，顺手替他们移开一只挡轮的空筐。
门口忽然传来争执。
一个穿窄袖外衣的男人站在木杆前，举着赤炉领的信，守门玩家却没有照他指的方向去喊税吏。
莱恩走过去，让他把信放下。
来人先看他衣服，再看他身后的玩家，口气仍硬。
“领主命你撤出关口。被扣的货，之后可以商量。”
“货已经拿回来了。”
莱恩朝院内侧了侧身。
税吏正给玩家搬一捆旧木条，脖子上的铜链晃出来，手指上的铜戒已摘掉，磨红的印子还在。他听到声音，抬起头，木条险些掉下去。
使者的视线停在他身上。
税吏放下木条，想往门口走，看守的玩家将手横过来，他便停在原处，急着叫了声大人。使者皱起眉，把信封翻正，避开了他伸来的那只手。
“那是领里的税官。”
“我认得。”莱恩说，“前天就是他给车夫还的货。”
使者将信往前递。
“关口必须交还。还有你们的矿，要重新划给领里经营，才谈得下去。”
莱恩没接，指了指关楼上被收走武器的守兵。
“矿照挖，货照卖。这道关，我留着。”
使者嘴角绷紧，把信举到莱恩胸前。
“你想清楚，关外的买家也归赤炉领管。”
院里响起车夫招呼让路的声音。
莱恩转头看了一眼，叫铁锅去扶商人的车，然后朝守门玩家摆手，让他抬杆。
使者还站在当中。
白发车夫拉着自己的车先到门边，停下，看看他，又看看木杆外的路。
“劳驾，让一让。”
男人没动，后面的马已走到门洞里，鼻子喷着气，车夫收住缰绳等他。使者往旁边退了半步，靴底碰到路边石头，才把整条路让出来。
莱恩交代留下的十名玩家守好关，两匹马也留下。门房伤骑照原样换药，其余俘虏分处看住，税吏继续在看守眼前干活。
白大褂临走又进了门房，给帮忙照看的玩家留下一卷布，指了指伤者手边的水碗。中箭骑兵扶着墙想坐高些，她叫旁人垫好他的背，让他歇着。投降的同伴在另一侧望过来，嘴唇动了动，终于低声说了句谢谢。
莱恩叫上盾墙，带八名玩家去卖货。两名同伴接过商人坐的人拉车，白大褂把药箱放稳，沿着车再看了一次他的脚。张三和社恐已经等在门边。
两辆诱饵空车停回院角，两匹套好的马各拉一辆铁货车。白发车夫跟在旁边，瘦车夫与另外两个获救车夫留关歇脚，刚跑完的那双鞋还湿着。
图纸怪从门上下来，将工具收好，赶到自己的货箱旁。莱恩等众人跟齐，向车夫点头。
铁匠也跟了出来，手里拎着给买家试货的锤。
“走。”
铁锅经过使者时，伸手冲他挥了挥。
使者将信攥出一道折痕，抬头望着关楼，灰烬旗就在他头上响。
车夫扬起鞭梢，马迈开步，满载铁货的车从他身旁驶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