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锅把镜头举到关楼下,先让那面灰烬旗在画面里停了片刻。
“看见没有?昨晚换的。”
院里两辆铁货车已经推到一处。图纸怪蹲着收紧箱绳,铁锅绕过去,拍了拍那块被撬坏的箱板。
“就这两车,路过让人扣了,连矿都想给我们收走。”
他把镜头往旁边一转。
税吏坐在矮凳上,双手仍绑着,粗黄铜链歪在领口。看见铁锅走来,他忙抬头。
“货都在,您也看见了。我一直替你们收着。”
“收得挺好,还给锄头开了刃。”
图纸怪拎起一把锄,刃边沾着没刷净的泥,往箱盖上一搁。税吏脸上的笑顿住,视线绕过锄,去找莱恩。
莱恩正站在库门边,白发车夫蹲在他脚旁,扯着一道脏布边。
布卷压在门槛下面。老人用力抽了两下,没抽动,伸手想抬门边那块垫木。
莱恩叫人替他抬开。
布卷抽出来,压住的地方已经发黑,边上还留着一排靴印。老人抱着看了半晌,抬头望向税吏。
“这也是替我收着?”
院里没人接话。
铁锅把镜头放低,照见那排脏印。弹幕一下挤了出来。
【扣货还踩人家的布?】
【让他搬回去。】
【别便宜这家伙。】
莱恩走到钱箱旁,朝税吏伸手。
“钥匙。”
税吏看着箱锁,嘴唇动了动。
“这里头还有领里的钱。”
张三站到他身侧,摸到腰带内侧一串小钥匙,取下来试了两把,箱锁便开了。
铜钱在底下铺了一层,旁边还有两只束着口的小钱袋。税吏把腿往前挪,刚碰到箱沿,张三就把箱子拖开。
“凳子坐稳。”
张三拎出钱袋,将底下的钱拨开,指尖碰到一块翘起的薄木片。他掀开木片,从夹层里抽出几张折纸。
纸上写着名字和欠数,有的盖了指印,有的只画了一道歪记号。
抱木杆的车夫一眼看见最上面那张,走近两步,伸手指住角上的弯钩。
“我画的。”
张三把纸摊给他。车夫低头看,越看越急。
“说借饭钱,等货放了就从卖货的钱里扣。住一天又加一天,车一直不给。”
他抬头瞪向税吏。
“我连你们的饭都没吃饱!”
瘦车夫把旧饭罐搁到箱旁,指着自己那张纸上的数,又指罐口缺掉的角,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“这也扣过钱。”
税吏急忙解释:“底下人乱记,我哪里看得过来。”
白发车夫把脏布卷放到他脚前。
“那你今天看清楚。”
莱恩让人解开税吏手上的绳,自己站在旁边,刀仍留在鞘里。
“先搬。”
税吏看了眼关楼,忽然叫起队长。窗口有人探头,看见他站在布卷前,随即被看守带了回去。税吏的手悬在半空,叫到一半的名字也断了。白发车夫就在旁边等,脚还踩着刚才垫布的门槛。
税吏弯下腰,手指捏着布边,想往上提。布卷沉,他试了一下没提起,回头去看守着他的玩家。
没人动。
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车。
“那辆。”
税吏只得蹲下,抱住整卷布站起来。靴底踩上散开的布边,身子一歪,布险些脱手,老人伸出手,随即又收了回来。
“别拖地。”
税吏咬着牙往前挪。经过钱箱时,他脚步停了一瞬,被莱恩拍了下肩。
“车在前头。”
铁锅跟着拍,嘴角越翘越高,却没再替他添一句话。
布终于放上车,老人伸手翻过来,让沾了脚印的一面朝上。
税吏喘得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。”老人朝库里指。
另外几个车夫也跟了过去,认出自己的货便搬到门边,税吏再一件件送上车。有人拿回被拆散的绳,有人找到压在筐底的包袱,抱木杆的车夫终于把杆靠下,腾出两手去扶箱子。
莱恩走回钱箱旁,让张三把几张纸念给众人听。车夫说起自己交过的钱,税吏才想插嘴,张三便将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一笔,你收过没有?”
税吏盯着纸上的字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收过。”
“还。”
钱落回车夫掌心。那人捏了捏,转身交给同伴看,两个人蹲在车轮旁,把钱藏进贴身的布袋。
瘦车夫抱起饭罐,先摸了摸罐口,随后将退回的钱放进去,用掌心盖住。
抱木杆的车夫藏好钱,又折回来,从税吏身旁捡起自己掉的一枚。税吏脚尖刚动,他便抬起头盯着。那只脚慢慢退开,车夫拿起铜钱,在衣角上擦干净,和同伴并肩走回车旁。
白发车夫的布缺了一截。他把两端摊开,税吏低头看着,伸手去摸袖口,摸了个空,又往钱箱看。
张三把箱里已经分出的钱护住。
“那些有主了。你的呢?”
税吏磨蹭着,从手上拔下一只铜戒。戒指卡在指节,他使劲一拽,脸憋得通红。
老人接过戒指,放在那块坏布旁,伸出手。
另一只也摘了下来。
莱恩等老人自己点头,才让税吏退开。他领车夫再看一遍各自的车,认得出的东西带走,认不出的仍放回库里,门口留人看着。
白大褂过来替抱木杆的车夫看膝盖,他先把钱袋往衣内塞了塞,犹豫着伸出腿。白发老人从找回的布里剪下一小条干净的,递给她垫伤口。她接过,叫车夫坐到车沿,别再一直站着硬撑。
图纸怪已将自家的铁货重新封好。铁锅用手压了压箱绳,抬腿坐上车帮,又被张三推下来。
“刚扎好,别压松。”
“我看看结实不结实。”
“用手看。”
镜头晃了一下,照见满院的人笑。税吏捧着磨红的手,站在一边,谁也没再围着他转。
白发车夫将车上的布卷挪正,黄边商旗也从怀里拿了出来。他走到莱恩旁边,问这一趟还往不往关外去。
“去。”莱恩说,“铁还得换粮。”
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两辆铁货车,搓了搓手。
莱恩指指老人车上松掉的货绳,让他先把东西扎稳。
瘦车夫听见,赶紧把饭罐收好,自己揽下回村报信的活。他来灰烬领卖过东西,认得路,说起老莫里的名字,莱恩便让他捎话给熟商人。
“叫他坐车来,脚别硬走。带两个没被扣过的车夫,再请铁匠过来。能借到挽具,借两套。”
瘦车夫记住,去找水囊。莱恩把缴来的干饼递给他,叫守门玩家放行。那人沿大路朝灰烬领去了。铁锅跟观众挥了挥手,关掉直播。
莱恩眼前亮起一行字。
【文明火种+24】
余下的火种变成一百六十三。他抬头时,院里已经架起锅,车夫们拿着各自的碗罐凑过去,热气从锅沿往上冒。
白发车夫还站在自己的车边,将那面黄边旗插回原处。
他伸手抹平封布,朝莱恩低了低头。
“大人,这趟我们还跟您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