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人把刚数好的几枚铜钱放到秤台上。
税吏用手帕压住钱,才把新税单推到他面前。商人低头看过,嘴唇动了动,又把纸拉近,几乎贴到眼前。
“你把两车货都买了,也用不了这些。”
税吏笑着按住他的手。
“这是过路钱。”
“比货还贵?”
商人想抽回刚放下的钱,税吏的手已压了上来。铜戒硌住指根,他疼得缩起肩膀,身后车夫往前挪了半步,长枪立刻横到胸前。
莱恩在门外看得清楚。
“手松开。”
税吏朝这边望来,慢慢拿起手帕,将钱拢进皮夹。商人终于抽回手,指根已经压红,握了两次都没握紧。
“这几枚是过秤钱,不退。”税吏说,“您的人不识字,您总该看得明白。”
莱恩往前走了一步,守兵的枪尖跟着抬起。
“按牌上的价放车,或者让他们把货拉出来。”
“牌上写的柴米,您卖的是铁。”
税吏朝前车拍了拍,敲得箱盖闷响。他又靠近商人,声音仍让门外听得见。
“你走这条路几年了?劝劝领主,别让大家难做。”
商人捏着发红的手,没应声。
税吏又拍了拍他的肩,叫他想想还在关里做买卖的熟人。商人抬头看他,手掌往箱盖上按住,半晌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我给你带过粮,入冬前那次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“你家的车坏在路上,我也叫人拉回来过。”
税吏的笑淡了,将他的手从箱盖上拨开。
“所以才让你站着说话。”
铁锅低声骂了一句,张三伸手拦住他,眼睛却盯着秤台后面的皮夹。那里还有一张纸,纸角比新税单整齐,红色蜡印已经压好了。
税吏见门外没人拿钱,便把那张纸抽出来。
“领主手头不便,也有别的办法。”
守兵接过纸,走到外门递给莱恩。莱恩用左手展开,目光落到中间那一行,纸上连灰烬领废矿的位置都写好了,下面留着落印的空处。
铁锅凑过来,看到矿名,手已经搭上斧柄。
“你们昨天写的?”
税吏捻着胸前的黄铜链,没有答他。
“签了,这趟的钱可以免,人和车也能走。今后矿里的铁送到我们这里,省得您一次次来跑。”
莱恩看完,把纸折起来,收进衣内。
“那座矿不卖。”
税吏的手停在链坠上。
门内一名车夫回头看莱恩,被旁边守兵推到箱子前。他没有摔倒,却用双手攥住了车沿,朝另一名车夫摇头,不让人再上前。
莱恩望向商人,商人也正看着他。
“站稳,别跟枪口争。”莱恩说。
税吏放下链坠,朝外门偏了偏头。
两名守兵从门洞里走出来,绕过莱恩和铁锅,向坡上的轻车过去。站在后车旁的车夫下意识把拉绳往身后收,一人抓住他的衣襟,另一人伸手去夺车绳。
盾墙把旧木盾顶了过来。
守兵撞上盾边,手从衣襟上滑开,踉跄着退了两步。铁锅赶到车夫身侧,将人往车后推,斧柄横在自己腰前。
“车都看过了,还看人?”
门边一名守兵举起短弩。
莱恩看见弩臂绷紧,立即喊盾墙低头。箭斜着钉入盾缘,木屑飞到盾墙颊边,他肩膀一震,仍顶在车夫前面。
关楼上更大的弩架也转了过来。
“车往坡后走!”
图纸怪拔掉垫轮的木块,三名玩家立刻推车。留下的两名车夫忙去找拉绳,其中一人脚绊在车辙里,跌倒后还拽着不肯松手。
莱恩冲到他旁边,左手抓住上臂,屈膝扶着他站起。
车夫半边身子压过来,莱恩右肩疼得一僵,索性用背靠住车沿,让人先扶稳木框,再把他推向退路。
铁锅从后面顶住想追的守兵,斧刃擦过对方枪杆,削飞一片木皮。守兵急忙抽枪,铁锅已收斧退开,跟着最后一辆车跑向坡后。
一道粗箭撞在路边石桩上。
碎石溅得满地乱跳,张三把靠外的新人往下一按,两人贴着车侧冲过坡顶。盾墙最后退下来,盾缘那支短箭还在,裂开的木口一直延到皮料边。
他把盾换到另一只手,低头看了看。
“回去还得补。”
“给你拿他们的。”铁锅说。
盾墙朝坡顶望了一眼,把盾上的箭折短,免得跑动时挂住旁人。他刚背好盾,那名先前被抓衣襟的车夫便伸手过来,指着他脸上的木屑。
“别揉,扎进去了。”
盾墙站着没动,任对方用袖角拨掉碎屑。车夫看着被射裂的盾,嘴唇抿了又抿,最后抓起车绳,将轻车往旧棚那条小路上拉。
坡后看不见弩口,车夫才敢停下来喘气。一人指着下方旧棚,说以前拉石头的人在那儿歇脚,有条小路能绕过去。
莱恩让车先走,自己留在坡边等社恐。社恐从墙根绕回,衣摆沾满草籽,手里的刀没有血。他朝莱恩点头,两人一起退进小路。
关口传来税吏的喊声。
“天黑前把钱凑齐!过了今晚,再添一笔!”
铁锅回头,张嘴想骂,被张三拉住了后衣。
“留点力气,晚上还用得着。”
旧棚的屋顶漏着光,墙脚堆着碎石和干草。图纸怪让人把两车推到后面,棚里只留能走人的空处。一个车夫坐下揉脚,另一个绕着车看了两圈,才回来向莱恩行礼。
“里面那两个,都是跟我跑过路的。”
莱恩扶住他的手。
“我会带他们出来。”
铁锅从随车的路粮袋里翻出火石,蹲在棚口点起一小堆火。张三拿出水囊,先递给喘得最厉害的车夫,再去看盾墙的盾。
他掏出刚领不久的皮袋,把里面的铜钱倒进掌中。铁锅也摸向衣内,张三却先把袋口合上,凑到莱恩面前晃了晃。
“他们肯数钱,我就陪他们慢慢数。你给我留个能退的地方。”
莱恩望向坡外,关楼的尖顶还露在树梢上。
“先看清人关在哪。”
张三点头,把钱收回腰间。
莱恩把衣内的卖矿纸抽出来,放到火边。
火苗卷住纸角,红蜡滴到草灰里。图纸怪站在旁边,看着那行早已写好的矿名烧成一个黑洞。
铁锅用树枝拨了拨灰。
“这矿他们敢来拿,我请他们下去看看。”
“先接人。”莱恩说。
他抬头看向社恐,社恐已走到棚外,指了指关口背面。那边有炊烟从墙后升起来,风把一点饭菜气味送进林中。
张三收好水囊,跟了上来。
莱恩交代盾墙和铁锅看住车夫,与两人沿草沟往关后走。社恐先下到沟里,挑开贴地的枯枝,停在一处石墙拐角下。
有人从里面走出来,担子两头挂着木桶。
社恐等脚步过去,才从水沟探回头。
“厨房那边有人送饭。”